“为什么?”
“因为如果陛下真的跟他辩论祖制、辩论正统,他就必须接招。而一旦接招,他就必须表态——是支持‘建文正统’,还是维护‘永乐一系’。无论他怎么选,都会得罪一半的江南士绅。现在陛下不给他辩论的机会,他反而可以把‘未及陈词’带回去,对江南各方都有一个交代。”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柳生。看人看得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四月初的北京城依然带着一丝春寒,宫墙下的海棠却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那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晚。”
赖陆说,“明天,朕要好好听听,这位江南文宗,到底带来了什么。”
次日辰时,文华殿正殿。
钱谦益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这是他昨日在会同馆换上的,南京礼部尚书的制服,九梁冠,云雁补子,金带。他刻意穿得很正式,因为这身官袍是他最后的铠甲。
他跪在御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礼毕,伏地不起。
“平身。”
赖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清晰。
钱谦益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他迅扫了一眼殿内:御案后坐着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神态平和;左侧站着结城秀康,穿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牙笏;右侧站着一个穿着深青色直裰、腰悬打刀的中年人,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没有其他文官。没有叶向高,没有方从哲。
这意味着,这是一次单独的、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御前对话。钱谦益的心微微一沉——他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如果还有其他阁臣在,他可以用官场套话和同僚之间的默契来缓冲。但单独面对皇帝,他所有的言辞都将直接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钱先生一路辛苦了。”
赖陆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客气得让人无从借力,“江南的情况,还好吗?”
“回陛下,”
钱谦益斟酌着字句,“江南百姓,久慕圣德,翘以盼王师南下。臣此次北上,携江南士民殷切之望,恭请陛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此乃江南一百三十七位士绅联名所上《劝进表》。伏乞陛下御览。”
赖陆示意柳生接过。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案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奏疏的封面。
“一百三十七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不少。朕听说,钱先生为了凑齐这个数目,颇费了一番周折?”
钱谦益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按照官场惯例,这种事情是“可意会不可言传”
的——大家都知道劝进表是凑出来的,但没有人会当面戳破。
“陛下明鉴,”
他硬着头皮答道,“江南士绅,心向陛下,然路途遥远,音讯阻隔,臣联络各方,确实……略费时日。”
“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赖陆的语气依然平和,“相反,朕很欣赏你做的这件事。能把一百三十七个人凑到一起签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人脉,需要威望,需要对各方利益的精确把握。你做成了,说明你在江南确实有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