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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地火墨痕与活路(第2页)

陈观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原来人家早知道。

孙之獬却已自顾自提起炉子上那半壶温水,又找出两个缺口不多的粗瓷碗,捏了些蒲公英根进去,冲上水。一股微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弥漫开。

“年兄,近来可好?”

孙之獬将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仿佛那是上好的龙井,语气平静。

陈观看着碗里沉浮的枯黄根须,再看看孙之獬身上厚实的衣物,和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喉咙紧。他努力昂了昂头,想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热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你也看到了,就这样吧。你要是来的晚了两日,我家怕是就连这个(他指了指空米缸和冰冷的灶膛)都没有了。”

孙之獬没接这诉苦的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但成色极足的银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五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银光几乎晃花了陈观的眼睛。

“先拿着吧。”

孙之獬的声音依旧平稳,“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

陈观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死死盯住孙之獬。“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

?什么意思?是伪朝要退了?他下意识竖起耳朵,远处那沉闷的、分不清是炮声还是滚雷的隆隆声响,恰好由远及近,隐隐传来,仿佛在印证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那隆隆声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压住了他冲到嘴边的问题。

孙之獬仿佛没听见那声音,又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端起碗,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了一口那寡淡苦涩的“茶”

陈观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孙之獬平静无波的脸,心头乱成一团。拒绝?家里等米下锅,妻子哭孩子饿,墙角蒲公英都快没了。接受?这银子……这“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

的话……他知道,接下这银子,恐怕就不是借点钱那么简单了。

“年兄一个人在京城,拖家带口,不容易。”

孙之獬放下碗,像是闲聊般说道,“真要是愿意帮我,给我找个誊抄族谱的活儿,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陈观涩声道,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不犯大忌的谋生手段。

“誊抄族谱?”

孙之獬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陈观看不透,但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那才几文?给你找个日奉五两的营生,做不做?”

日奉五两?!陈观呼吸一滞,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猛地想起妻子刚才的哭骂——水门,腌菜,提心吊胆……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惶:“你让我从水门那边往城内倒腌菜?我、我跑得慢啊,我也没那个胆子和力气……”

孙之獬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摇摇头,仿佛在笑他的天真和窘迫。“腌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陈观耳朵里,“经厂。每日五两,寇灭乃归。你要是愿意,就给嫂子说一声,衙门紧急差事,要外宿几日。别的,不用多说。”

经厂?日奉五两?寇灭乃归?

陈观如坠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活计。经厂是宫里的地方,这时候去那里,干的还能是什么?每日五两,是天价,也是买命钱!“寇灭乃归”

……是承诺,更是威胁——事成了,或许有条活路;事若不成,或者他敢有异心,这“归”

字,恐怕就是死无全尸的“归”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那锭救命的银子,又看看孙之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屋,妻子的抽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孩子细微的哼唧。

许久,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出一声干涩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好。”

二、墨池与麻袋

孙之獬办事利落得让陈观心寒。第二天,他按孙之獬教的说辞,告诉周氏衙门有紧急差事,要外宿几日,归期不定。周氏将信将疑,眼里是深深的忧虑,但看着陈观递过来的那五两银子(孙之獬说先付一日),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给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

来接他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面孔陌生,眼神冷硬。没有去紫禁城方向,内城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处门户森严、看似普通富贵人家的大宅院后门。进去后,穿堂过院,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喧嚣的市井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最后,竟下到了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入口有人把守,验看了汉子递过的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才掀开厚重的挡板。

地窖下,别有洞天。出乎意料的开阔,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将空间照得昏黄跳跃。空气浑浊,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油墨、新鲜纸张、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似的混合气味,呛得陈观刚下去就忍不住咳嗽,眼泪直流。几十个工匠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衣,像麻木的工蚁,在晃动的光影中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裁纸的、调墨的、更多的是围在一架架陈观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精巧的木质机械旁——那是印刷机。机轮转动,墨辊滚过雕版,一张张印满清晰字迹的纸张被迅取出,叠放整齐。那“咔哒、咔哒”

的规律声响,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沉重,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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