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他人已力竭,眼前一黑,从飞驰的马背上直栽下来,砰地一声摔在坚硬的青石路面上,再无声息。只有那匹同样筋疲力尽的战马,兀自向前冲了几步,才踉跄着停下,悲鸣不已。
“喜峰口?袁?”
守门千总如遭雷击,猛地抢过那铜牌,就着灯笼火光一看,确是蓟州镇夜不收的紧急令牌无疑!他魂飞魄散,嘶声吼道:“快!牵我的马!你,去通政司、兵部、司礼监报信!你,去五军都督府!快!!敲钟!撞鼓!紧急军情!!”
瞬间,正阳门附近炸开了锅。急促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喝声、杂乱的马蹄声混作一团。很快,沉重的景阳钟和沉闷的朝鼓,以那种只有在皇帝驾崩或敌军破边时才有的凄厉节奏,在黎明前的北京城上空,疯狂地撞响!
“咚——!咚——!咚——!”
“铛——!铛——!铛——!”
钟鼓声如同无形的瘟疫,迅蔓延。沉睡的京城被粗暴地惊醒。无数宅院亮起了灯,官员们惊慌失措地披衣而起,家仆乱窜。皇城方向,更是灯火通明,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
乾清宫暖阁。天启皇帝朱由校被钟鼓声和魏忠贤惶急的呼唤惊醒时,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皇爷!皇爷!大事不好!喜峰口……喜峰口紧急军情!”
魏忠贤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扑到了龙榻前。
“喜峰口?”
天启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边关小口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何事惊慌?又是哪里遭了流寇?”
“不是流寇!皇爷!”
魏忠贤脸色惨白,声音颤,“是东明贼!伪朝大军自塞外破关而入!喜峰口守军全军覆没!关、关丢了!”
“什么?!”
天启猛地坐起,睡意全无,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身上的明黄寝衣还要白,“东明贼?他们……他们不是还在辽东吗?怎么……怎么到了喜峰口?!守将呢?刘渠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刘总兵怕是还未得信!破关贼军,打的旗号是……”
魏忠贤顿了一下,似乎那个名字烫嘴,但不得不说出来,“是……是‘袁’字旗!”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喧闹的钟鼓与人声。
天启皇帝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能的事情。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魏忠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成一种骇人的青灰。
“……袁?”
他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哪个……袁?”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不敢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需要他说出口。那个追赠兵部尚书、右都御史,荫锦衣卫千户,其“亲族”
刚刚被朝廷下旨“厚恤”
的“忠烈”
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年轻皇帝的心头和脑海里。
“袁……崇……焕……?”
天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猛地掀开锦被,赤脚跳下龙榻,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寒冷的晨风瞬间灌入,吹得他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也吹得他浑身抖。
窗外,东方天际刚刚泛起惨白的晨光。而京城上空,那象征国难与耻辱的钟鼓声,正一声声,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皇权尊严上,也敲打在刚刚被树立起、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可悲的“忠烈”
牌坊上!
“他……他没死……他没死!!”
天启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出骇人的红芒,是暴怒,是震惊,更是被彻底愚弄、尊严扫地的狂乱,“他投了敌!他带着贼寇,杀回来了!杀到朕的蓟镇了!你们……你们这群废物!蠢货!全都骗朕!全都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