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说。他知道,熊廷弼也知道,这些建议,多半是石沉大海。可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辽东本镇兵力,守辽沈、广宁已捉襟见肘,难道还能分兵去守蓟镇?
“下官……这便去拟奏疏。”
王化贞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着烛光下熊廷弼那佝偻而孤寂的背影,忽然问道:“经台,若……若伪朝真如此行事,蓟镇……守得住吗?”
熊廷弼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长城防线,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守?拿什么守?人心已散,边备已弛,庙堂之上,犹在梦中……能迟滞其兵锋数月,便是邀天之幸了。只盼……只盼京师城墙,够高,够厚吧。”
二、汉城,景福宫,暖阁定策
几乎在同一时刻,汉城景福宫偏殿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羽柴赖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神情慵懒,仿佛刚刚听说的不是一场灭国之战,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生新左卫门跪坐在下,详细禀报着北方的战况,以及袁崇焕后续的部署。当听到“林丹汗及其子孙尽诛,察哈尔本部溃散,袁将军已分遣兵马,招抚残部,清剿顽抗,并遣使西联鄂尔多斯、土默特”
时,赖陆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做得干净。”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将玉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坐在稍远处、身姿笔挺如松的袁崇焕,“袁卿,辛苦了。此战之功,朕记下了。”
袁崇焕离席,伏地叩:“臣不敢居功。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侥幸成事。林丹巴图尔骄狂无备,乃取死之道。”
“起来吧。”
赖陆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目光却转向柳生,“明朝那边,有何反应?”
柳生垂道:“回陛下,明朝辽东经抚熊廷弼、王化贞,已八百里加急奏报北京。然其朝中,似仍以‘林丹汗劫掠边地、自取灭亡’视之,尚未警觉我朝西进之意图。九边各镇,除辽东外,其余似无异常调动。倒是……明朝皇帝下旨,再次加封‘殉国’的袁将军,并令地方官厚恤其‘被倭寇所害’的亲族。”
暖阁内静了一瞬。
袁崇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赖陆却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愉悦:“好,好一个‘忠烈满门’!朱由校这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看向袁崇焕,眼中带着玩味,“袁卿,你看,大明待你‘不满’啊。生前追赠兵部尚书,死后还要为你全家‘报仇雪恨’。这份‘隆恩’,你可承受得起?”
袁崇焕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只是这天恩,来自伪明昏君,于臣而言,不过粪土。臣此生,只承陛下一人之恩。”
“说得好。”
赖陆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粪土也好,枷锁也罢,都与你无关了。你现在是东明的‘大将军’,手里握着的是朕给你的刀。过去种种,皆如昨日死。”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转为肃然:“林丹汗已除,漠南门户洞开。袁卿,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走?”
袁崇焕似乎早已深思熟虑,闻言立刻答道:“陛下,臣以为,当行‘连环策’。”
“哦?细细道来。”
“其一,西联诸部,以固侧翼。”
袁崇焕语平稳,条理清晰,“林丹汗虽灭,然蒙古诸部,鄂尔多斯、土默特残部、青海套虏,乃至更西的瓦剌,皆可为我所用,或至少使其不与我为敌。当遣能言善辩、熟知虏情者,携重金、茶盐、布帛,西行联络。许以互市、封赏,共击明朝,瓜分河套、甘肃。即便不能使其出兵,亦要令其保持中立,不助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