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将“矫诏”
的经过客观陈述,点明了“激励士气”
的背景和效果,也点出了自己“未敢置喙”
的处境,并将最终判断权,交还给了赖陆。既未直接指控袁崇焕伪造圣旨,也未替他隐瞒开脱。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柳生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哦?”
赖陆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玉佩,目光转向袁崇焕,语气平淡无波,“袁卿,柳生所言,是实情么?”
袁崇焕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迎向赖陆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稳定:
“回陛下。柳生监军所言,是实情。当时军情紧急,林丹汗溃兵为祸,边民泣血,将士汹汹。臣恐迁延生变,亦虑其残部与明虏勾结,遗祸深远。为定乱局,永绝后患,臣确曾以陛下之名,激扬士气,号令全军。此举专擅,未及请旨,臣知罪。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若待请旨往返,恐战机已失,林丹汗得以喘息,联结诸部,其患必深。臣甘受专擅之罚,然请陛下明鉴,臣所为,非为私利,实为陛下之社稷,为我东明万世之安!林丹汗一族不除,漠南通道永无宁日,他日陛下若有事于燕云,此獠必为肘腋之患!”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将“矫诏”
直接认下,但将动机完全归结于“公心”
和“战略需要”
,甚至点出了“漠南通道”
和“燕云”
这两个赖陆战略构想中的核心词汇。这是一次大胆的赌博,赌赖陆能理解并需要他这份“先斩后奏”
的决断。
“陛下!”
本多忠政终于忍不住,出列跪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袁崇焕此言,实乃狡辩!假传圣旨,乃十恶不赦之罪!岂能以‘军情紧急’、‘为公之心’搪塞?若人人皆效仿此举,动辄以陛下之名行事,则国法何在?陛下天威何在?此风断不可长!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水野平八郎也微微皱眉,低声道:“陛下,本多侍从所言,不无道理。专擅之权,不可轻授。袁将军虽有大功,然此例一开,恐非国家之福。”
他话说得委婉,但立场已然清晰。
努尔哈赤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老臣以为,袁将军行事,确乎专断。然其用兵之能,破敌之功,亦是实实在在。林丹巴图尔,非寻常寇盗,乃心腹之患。今一举铲除,漠南为之肃清,此功不可没。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将“功”
与“过”
并列摆出,将皮球又踢回给赖陆,也隐含了一丝为袁崇焕说话的意味——毕竟,灭林丹汗,女真部是直接受益者,莽古尔泰更是立下大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软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上。
赖陆沉默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袁崇焕那张平静而倔强的脸上。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滞。
“林丹巴图尔,”
赖陆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受朕庇护,得延残喘,却不思感恩,反生贪戾,寇掠朕之疆土,荼毒朕之百姓。其行,已同寇仇,其心,实为豺狼。朕,早欲除之。”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本多忠政和水野平八郎:“国法,天威,自然要紧。然,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时势。当此非常之时,行此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袁崇焕身上,语气转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赞许与告诫的意味:
“袁崇焕,你此番所为,有专擅之过,然……”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将决定袁崇焕命运,也将定义此次事件性质的话:
“然你之所为,虽不待朕命,却深体朕心。”
“不待朕命,却深体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