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本多忠政手按刀柄,眼中寒光闪烁。他麾下的倭人骑马队这几日一直作为突击和威慑力量,还未真正放手厮杀,早已按捺不住。
“不必了。”
袁崇焕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即将消失的信使,“由他们去。”
“嗯?”
本多忠政一愣,莽古尔泰也皱起眉头。
“传令,天色将晚,就此扎营。选背风处,多设鹿砦拒马,斥候放出二十里。”
袁崇焕不再解释,调转马头,向旁边一处背靠断崖的缓坡行去。
军令如山。尽管疑惑,倭人和女真将领还是迅执行。很快,一座简易但坚固的营盘在渐浓的暮色中建立起来。篝火点燃,炊烟袅袅,与远处林丹汗残部那惊恐未定、灯火寥落的临时宿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了一些寒意。柳生新左卫门脱下被寒风打湿的外氅,看着坐在炭盆旁、神情有些晦暗不明的袁崇焕,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今日放走信使的举动,与他前几日那不顾一切的追击姿态,似乎有些矛盾。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忽然,袁崇焕抬起头,看向柳生,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却只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某种决断后的释然。
“柳生监军,”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在阵前,本帅……情急之下,言语或有僭越,借了陛下之名头。此事,是本帅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这里,向监军赔个不是。”
柳生心头猛地一跳。道歉?袁崇焕竟然主动为“矫诏”
之事道歉?他立刻警觉起来,这绝不简单。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大将军言重了。彼时军情紧急,将士愤慨,大将军为激励士气,言语激昂些,也是常情。陛下当初的旨意,本就是令大将军驱逐林丹巴图尔,惩戒其掳掠之行。如今大将军兵不血刃,便已捣毁其大营,迫其远遁数百里,狼狈如丧家之犬,已是不负王命,功勋卓着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崇焕的神色,继续用劝解的语气道:“今日追至大凌河以北,已入察哈尔腹地。下官见那林丹汗派人求援,大将军也未加阻拦,想来……是有就此收兵,凯旋回奏的打算?此乃老成持重之举,陛下知晓,也必欣慰。”
柳生自觉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袁崇焕台阶下,又暗示“矫诏”
之事可以模糊处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只要就此撤军,便是大功一件,全身而退。
然而,袁崇焕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带着洞悉的冷笑。
“收兵?回奏?”
他低声道,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监军大人,你可知,本帅为何不拦那些报信之人?”
柳生一怔:“难道不是……大将军有意放其归去,让林丹汗的援军知难而退,或借此传递我军军威,迫其部众离散?”
“离散?哈哈……”
袁崇焕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监军啊,你久在倭地、三韩,对蒙古之事,怕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让炭火温暖自己冻得僵的手,缓缓道:“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一片草场,能养活的牛羊和人丁有限。故其俗,儿子长大,便要分家另过,带着分得的牲畜和属民,去寻找新的草场。林丹巴图尔号称蒙古共主,察哈尔大汗,其直属部众固然不少,但更多的,是那些名义上臣服于他的鄂托克(部落)、爱马克(氏族)。平日散处各方,依季节迁徙。如今入冬,各处营地更是分散,一块土地,养不活太多人马。”
他看向柳生,目光幽深:“这五六日的追杀,昼夜不停,人困马乏。林丹汗身边,除了最死忠的亲卫,便是沿途收拢的溃兵。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他是大汗,跟着他能活命。可若这种看不到尽头的逃亡持续下去,你猜,当他们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追兵,而身后的‘大汗’除了带他们逃命再无他法时……他们会怎么做?”
柳生瞳孔微缩。他想起历史上无数类似场景。
“他们会绑了他们的汗,献给追兵,换取自己和家人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