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只有北风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为一个刚刚被宣布“死亡”
的忠魂,和另一个即将被捧上神坛的“烈士”
,奏响一曲荒诞而悲凉的挽歌。
二、北京,紫禁城,暖阁里的“忠义”
数日后,急报抵京。
尽管王化贞精心措辞,将一场惨败和大将投敌,描绘成一场“血战竟日,杀敌盈野,终因众寡悬殊,援兵不至,袁崇焕力竭殉国,尸骨无存”
的悲壮史诗,但朝堂之上,依旧引起了轩然大波。
败了,又败了!丧师数千,大将战死,黑扯木得而复失,叶赫、乌拉态度暧昧,林丹汗劫掠后退去,伪朝羽柴赖陆气焰嚣张,竟在阵前筑坛拜将(虽然拜的是谁,王化贞的奏报含糊其辞,只说是伪朝内部将领)……这一连串的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早已被辽东战事折磨得神经脆弱的朝臣心头。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药味。天启皇帝朱由校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圈黑,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他登基不过四年,但辽东的烂摊子、朝廷的党争、还有自己那些“木工活”
之外的烦心事,早已耗干了这个年轻皇帝本就不多的精力。魏忠贤垂手侍立在榻边,低眉顺眼。
几位阁臣和兵部尚书颤巍巍地跪在下面,汇报着辽东的噩耗,以及熊廷弼、王化贞的请罪自劾疏。
天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直到听到“袁崇焕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时,他捻动被角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下面的大臣,又看了看魏忠贤,轻声问:
“袁崇焕……朕记得,是熊廷弼举荐的那个……邵武知县?”
“皇爷好记性。”
魏忠贤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地答道,“正是此人。熊廷弼夸他知兵,破格擢为赞画,此番出关,也是熊、王二人会商,许其相机行事。不料……竟有此失。可见熊廷弼识人不明,王化贞调度无方,俱有罪愆。只是……念在袁崇焕毕竟力战殉国,忠烈可嘉,辽东局势仍需倚重,奴婢愚见,是否……稍示宽宥,令其戴罪图功?”
这番话,看似为熊、王开脱,实则将“识人不明”
、“调度无方”
的罪名轻轻钉下,又用“忠烈可嘉”
、“戴罪图功”
堵住了严惩的可能,显得自己顾全大局。至于袁崇焕是否真的“忠烈”
,魏忠贤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稳住辽东、暂时不换掉听话的熊廷弼(至少比换个东林党上来强)的理由。
天启“哦”
了一声,似乎对具体细节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忠烈”
这个评价。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缓缓道:
“尸骨都没了……是条忠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兵部尚书忙答道:“回陛下,袁崇焕乃广东东莞人,父母早亡,家中尚有妻室,并一幼子。”
天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因久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感伤:“白人送黑人……不易。传旨:追赠袁崇焕……兵部尚书,右都御史,荫一子世袭锦衣卫千户。赐祭葬,立祠祭祀。让广东地方官,好生抚恤其家。”
兵部尚书和几位阁臣连忙叩:“陛下圣明!仁德泽被忠魂,臣等感佩!”
追赠兵部尚书、右都御史,这已是文臣极高的哀荣。荫锦衣卫千户,更是实实在在的恩典。对于一个“殉国”
的知县出身将领来说,这封赏可谓极厚。天启用这种方式,急切地需要树立一个“忠烈”
榜样,来激励越来越萎靡的边将士气,也向天下表明,皇帝是记功、念旧的。
魏忠贤也低头道:“皇爷仁厚,必能激励边臣将士,效死用命。”
他心中却想,死了的忠臣才是好忠臣,厚赏无妨,还能显得皇爷和咱家大方。
“那……熊廷弼、王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