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
柳生低着头,声音平稳但清晰,“袁崇焕熟谙辽事,胆魄过人,临机决断亦非常人可及。观其今日应对,虽处绝境,思路未乱,能迅抓住陛下战略构想之关键,并试图以水师接应为破绽反驳,可见其确有实学,非徒逞口舌之辈。若仅论为将之能,或堪一用。”
他顿了顿,这是先扬。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则,”
柳生语气转沉,头垂得更低,“此人……臣斗胆直言,实乃一把双刃之剑,锋芒愈利,反噬之险愈巨。其人所史……臣所闻之后世评断,斑斑劣迹,恐非空穴来风。”
“哦?”
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手指停止了敲击,微微侧脸,看向柳生,“说说看。你都‘闻’到了些什么?”
柳生知道,主公这是在让他这个“穿越同僚”
交底了。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关于袁崇焕的争议与“黑点”
,以一种这个时代臣子劝谏君主的、混合了忧虑与确凿证据的语气,缓缓道出:
“其一,专权擅杀,跋扈难制。”
柳生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凝重,“臣……曾闻后世记载,此人得伪明崇祯信重,督师蓟辽后,竟矫诏擅杀皮岛总兵毛文龙于双岛。毛文龙虽有跋扈虚冒之嫌,然终是方面大将,朝廷正二品都督。袁崇焕不奏而诛,行同谋逆。此事,伪明朝野哗然,亦为后来其被下狱论死的重要罪状之一。此例一开,若陛下予其‘大将军’权柄,节制四方,倘有其他将领与其战略不合,或稍拂其意,安知他不会重施故技?届时,陛下是保他,以寒众将之心;还是罪他,使‘大将军’威权扫地?”
他观察着赖陆的神色,主公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闪过。柳生继续道:
“其二,好为大言,疏于实务。其对未来的未来的伪帝崇祯夸口‘五年复辽’,然不及两年,便有‘己巳之变’——建虏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直逼北京,震动天下。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对蓟镇防务疏漏失察,有不可推卸之责。其虽率军回援,浴血奋战,然终究是补漏于事后,难掩其战略布局之大纰漏。此与陛下方才所述借道蒙古、水陆并进之策,何其相似?可见此人长于战术机变,却或有短于全局绸缪、尤其疏于防御体系衔接之弊。陛下以此人为‘大将军’,筹划攻伐或可,然陛下之基业,岂能仅系于攻伐?若其顾此失彼,为敌所乘……”
“其三,”
柳生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刚愎自用,不通权变。臣闻,其人在伪明,与同僚、监军、乃至朝廷文官,关系多有不谐。己巳之变后,其率军抵京,竟欲带兵入城,已犯人主大忌。后又与满桂等勤王将领争执不休……种种行事,只知军事,不谙政治,处处授人以柄。陛下麾下,倭、朝、女真诸将,派系之复杂,人心之微妙,远甚伪明。袁崇焕以此等性情骤登高位,统御诸军,臣恐其非但不能为陛下弥合各方,反会激化矛盾,酿出新的祸端!”
他几乎是将另一个时空中袁崇焕的主要“罪状”
和性格缺陷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
“陛下,此人确有才干,然性如烈火,行多逾矩,更兼有‘擅杀大将’之前科。其为将,或可建功于一时;其为帅,恐遗祸于深远。陛下欲用其才,臣以为,或可置于方面,授以专征之权,严加监看,使其有挥之地,却无失控之危。若直接付以‘大将军’总揽之权……臣,实深忧之。此非韩信,实乃……未驯之鹰,利爪已具,却可能先伤饲主啊!”
柳生说完,深深躬下身,不再言语。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灯火偶尔的爆响。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柳生讲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直到柳生全部说完,躬身许久,他才轻轻“嗯”
了一声。
“毛文龙……五年复辽……己巳之变……欲带兵入城……与同僚不睦……”
他将柳生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柳生啊,”
赖陆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投向帐顶虚无的某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记得吗,另一个故事里,有个叫崇祯的皇帝。”
柳生心头猛震,霍然抬头。崇祯!那是天启之后的明朝皇帝,现在天启还在位,崇祯只是信王!主公果然知道!而且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
“那个崇祯,”
赖陆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当下毫无干系的历史,“他杀了袁崇焕。罪名很多,和你刚才说的,也差不多。然后呢?”
他目光落下,重新看向柳生,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明朝好了吗?辽东平了吗?建州……哦,那时候该叫大清了吧,入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