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点轻轻点了点。
“从这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牛油,突然插进去。蓟镇那些几十年没打过仗、军屯废弛、只会吃空饷的卫所兵,挡得住你几天?破了口子,不理会沿途小城,一路向南,疾驰。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代表帝国心脏的符号。
“北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路线,这思路……几乎就是另一个时空中,皇太极“己巳之变”
的翻版!主公他……他早就想到了!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绝!
袁崇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被点破天机后战栗的灰败。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致命的弧线,嘴唇颤抖,喃喃道:“……孤军深入……补给……后路……京畿重兵……”
“京畿重兵?”
赖陆嗤笑一声,“三大营的废物?还是各地勤王的乌合之众?等你兵临城下,他们来得及集结么?就算集结了,野战,是你建州骑兵的对手,还是朕麾下倭国铁炮足轻的对手?”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逼视着几乎僵住的袁崇焕:“至于补给,后路……朕且问你,若你此刻是伪明兵部尚书,或是天启小儿,得知建州精锐突然出现在北京城外二百里,你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
袁崇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急令九边精锐,尤其是辽东、宣大之兵,火入卫京师!召天下兵马勤王!”
“然后呢?”
赖陆追问,语气急促如鼓点,“辽东精锐,比如你未来可能练出的那支‘关宁铁骑’,是留在宁远、锦州继续防着朕可能从海上或辽西走廊起的‘佯攻’,还是全部抽调,回援北京?”
“……”
袁崇焕哑然。理智告诉他,必须回援,京城不容有失。但身为边将的直觉又在尖叫:这是调虎离山!后方空虚!
“看,你犹豫了。”
赖陆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伪明的皇帝和文官不会犹豫。他们会用十二道金牌,把你,把你所有的精兵强将,全部调到北京城下。然后——”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的东方,渤海湾。“朕的舰队,从朝鲜、从日本,甚至从刚刚拿下的登莱出,满载着精锐的武士和最新的火炮,在这里,”
他点了点“天津卫”
,“或者这里,”
又点了点“大沽口”
,“甚至更近的北塘,登陆。”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缓缓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届时,你猜,是朕从海上运来的生力军、火炮、粮秣,先与代善、皇太极在北京城外会师;还是你那些疲于奔命、粮草不济的‘关宁铁骑’,先一步赶到,并且有足够的力气和决心,在野战中,同时击败朕的陆师与海师?”
“水师……”
袁崇焕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惨无人色。他终于明白了,赖陆之前描述的那个“借道蒙古,直扑北京”
的计划,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可持续的补给和真正的战略后援。单凭女真骑兵,那是一次疯狂的赌博,成功率或许有五成,但失败就是全军覆没。可如果加上赖陆那支纵横东海、明显强于明军的水师,这赌博就变成了十拿九稳的绝杀!
“没有你的水师,没有天津的接应……代善和皇太极纵然能到北京城下,也是强弩之末,进退失据!”
袁崇焕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最后一丝倔强的、属于优秀将领的锐利判断,“我纵然丢了辽沈,只要山海关、宁锦一线兵将尚在,急回援,倚城野战结合,未必不能将孤军深入的建州兵耗死在北京城下!你水师不来,此计便是绝户计,用一次,废掉你最强的骑兵,划算么?”
他终于抓住了赖陆战术构想中,看似唯一可以依仗的“漏洞”
——跨海投送兵力与补给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这也是他对抗这绝望图景的最后防线。
赖陆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反驳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种更加奇异的神情,像是欣赏,又像是……一种“你终于想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