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说……”
金台吉似乎明白了什么。
“集中全力,猛攻毛利辉元!”
袁崇焕斩钉截铁,“以小早川之‘稳’,他见我只攻毛利,未必会立即来救,或会疑我调虎离山。以毛利之‘怯’,骤遭我全力猛攻,必惊慌失措,其部原就战意不坚,一击可溃!只要打垮毛利,倭军战线自乱,小早川秀秋便成孤军!届时,我等携大胜之威,或东向与小早川周旋,或南下与尤总兵汇合,皆可从容!”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的算计:“即便……即便小早川秀秋不顾一切来救,甚或其姻亲宇喜多秀家亦兵来援……那又如何?倭军内部派系林立,宇喜多秀家与毛利就有旧怨,岂会真心为他死战?彼等赶来,正好落入我预设阵地,以逸待劳,再挫其锋!要让他们知道,救了毛利,就要崩掉满口牙!”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既有对敌将性格、历史的深入剖析,又有对全局态势、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更重要的是,它给绝境中的联军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避实击虚,打掉最弱的毛利,震慑最强的秀秋,乱中求活。
金台吉眼中重新燃起凶光,札萨克图也看到了报仇和翻盘的希望。连卜失兔的使者,听到“一击可溃”
、“携大胜之威”
时,眼神也亮了起来。
“那……代善和莽古尔泰那边?”
札萨克图问。
“留一部旗号,多布疑兵,虚张声势,缠住他们即可。”
袁崇焕毫不犹豫,“代善目标是救柳生和家书,只要我们不主动强攻,他不会与我死拼。莽古尔泰有勇无谋,更好应付。至于卜失兔台吉的游骑……”
他看向使者,“请台吉率部前出,若遇敌大队,不必硬战,广布烟火,多扬尘土,以为疑兵,牵制即可。若遇小股,特别是倭寇的骑马队,不妨以弓矢扰之,倭人骑术不精,马亦矮小,不足为惧。”
计划已定。袁崇焕直起身,疲惫的脸上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此战,关乎我联军存亡,亦关乎大明辽东气运!袁某不才,愿亲率死士,为诸君前驱!金台吉贝勒,请率叶赫精锐随我破敌!札萨克图贝勒,正面疑兵,拜托了!今日,便要那倭酋毛利辉元,知道我大明男儿,剑锋犹利!”
“愿随大人破敌!”
帐内众人轰然应诺,被袁崇焕一番话激起了最后的血性和侥幸。
众人领命而去。袁崇焕独自留在帐中,最后看了一眼熊廷弼那份撤退令,轻轻将其卷起,放入怀中。他走到帐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那里是毛利辉元营地的方向,也是他赌上一切、为自己和这支孤军搏杀出的“生门”
。
“后制人……稳守待机……”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小早川秀秋蔚山之战的记录,嘴角却泛起一丝冷嘲,“你的‘稳’,便是我的机会。我的‘险’,便是你的死穴。这局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还未可知。”
他不知道,他所有关于小早川秀秋“沉稳狠辣”
、“后制人”
的判断,都基于一个没有生“关原合战”
的历史记录。他更不知道,他视为“软柿子”
的毛利辉元身后,站着一位能让人人都变成“饿鬼”
的皇帝。他精心策划的、避实击虚的绝地反击,正将他和他麾下所有人,更快地推向那个由上帝视角的棋手,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三、镇北大将军行营,棋手的低语
巨大的行营辕门刚刚立起,“镇北大将军佟”
的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却安静得能听到炭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努尔哈赤垂手立在沙盘一侧,姿态恭谨。沙盘上,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旗已被勤务兵根据最新情报调整过。代表柳生皇太极的蓝白小旗与代表小早川秀秋的金色小旗正在缓慢靠拢。代表袁崇焕联军的红色小旗,在短暂停滞和混乱后,突然开始向代表毛利辉元的紫色小旗方向移动,而其本阵则分出一股,虚悬于代表莽古尔泰的黑色小旗之前。
羽柴赖陆没有看沙盘。他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座椅里,依旧是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长披散,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似乎落在帐顶的某处虚无,又仿佛穿透了营帐,俯瞰着整个辽东战场。他高大的身躯和那副过于完美的容颜,在这种绝对的静谧中,散出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袁崇焕动了。”
赖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地钻进努尔哈赤耳中,“不去追皇太极,不去碰小早川,反而扑向毛利……太师,你怎么看?”
努尔哈赤早已习惯了这位陛下跳跃而直接的问话方式,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此乃绝境之下的困兽之斗,亦是狡黠之选。袁崇焕知皇太极新胜,锐气正盛,又有柳生部为累,急切难下。知小早川……秀秋大人位高名重,用兵持重,恐难取。故择其看来最弱、最怯之毛利辉元,欲图一击破之,乱我军心,寻隙脱身。倒是颇合兵法‘避实击虚’之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