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曙的声音把他从恐怖的想象中拉回来。
“哦,无事。”
柳生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不能让部下看出自己的恐惧。“只是想起一些传闻。此人用兵……据说颇好行险,喜用奇兵。我们此行北上,虽是援应代善将军,稳守后方为主,但亦不可不防敌军出奇兵袭扰粮道,或绕路截击。李将军,哨探还要放得更远些,尤其是两翼和来路,多派几队,互为呼应。”
“末将明白。”
李曙抱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年轻藩主虽然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有时问些奇怪问题,但谨慎小心这点,倒是不差。他调转马头,自去安排。
柳生独自骑在马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主公让他来,带着家书安定军心,带着援兵(虽然是新兵)壮壮声势,顺便“看看”
前线实况。主公说,毛利辉元和小早川秀秋的六千倭军才是真正的主力,会负责侧翼和攻坚,他这支朝鲜军主要是守备和运输。听起来很安全。但柳生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这是明末!是辽东!是绞肉机!历史上多少名将、多少大军在这里折戟沉沙?袁崇焕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潜意识里“跟着穿越者主公混就能躺赢”
的侥幸。历史的惯性,或者说,那些在原有历史中能脱颖而出的人物,其本身的“质地”
,在这个被搅乱的时代,依然可能爆出惊人的能量。他柳生新左卫门,一个前世靠解说历史混饭吃的up主,真的能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并且完成主公“观察”
和“稳住”
的任务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硬硬的、盖着主公印信的文书——那是正式册封代善为“建州卫都指挥使”
的旨意副本,也是他此行的“护身符”
之一。又回头看了看队伍中那几十个被严密看守的箱子,里面是数千封从富宁整理出来的、给赫图阿拉将士的家书。这些,或许能帮他赢得代善和一些女真士兵的好感。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好感能挡得住袁崇焕的算计吗?
队伍暂时停下休整的号角声响起。柳生下马,活动着僵硬的手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被低垂乌云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土地。
二、黑扯木,联军帅帐,秋夜的计议
黑扯木所谓的“帅帐”
,不过是一顶搭在尚且完好的石头房基上的、略大的牛皮帐篷。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烟气缭绕。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成的桌案上,摊着一张描画得极其简略的地形草图。
袁崇焕就站在桌案前。他换下了文官袍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军罩甲,外面裹了件蒙古式的皮袍御寒。数日奔波、激战、突围,在他清癯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疲惫纹路,但那双眼睛,在油灯映照下,却亮得灼人,没有丝毫困顿,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全神贯注的锐利。
帐内还有三人。坐在左侧上的,是叶赫贝勒金台吉,四十余岁年纪,面容粗豪,眼神桀骜,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是努尔哈赤的妻舅,皇太极的亲舅舅,但更是叶赫部的领,与爱新觉罗氏有灭族(其兄那林孛罗)之仇。右侧坐着顺义王卜失兔——曾经的顺义王,如今被林丹汗废黜,只带着千余残骑东逃的丧家之犬。他体型肥胖,裹着华丽的貂裘,但眼珠乱转,神情焦躁不安。下站着的是札萨克图,舒尔哈齐的次子,面容与死去的兄长阿尔通阿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阴鸷沉郁,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赫图阿拉和费阿拉的位置。
“袁大人,”
金台吉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你的夜不收,到底探清楚了没有?那支从南边来的队伍,到底是代善的援兵,还是羽柴逆贼派来监视他的?”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此处,据此地东南约八十里。我派出的三队夜不收,两队回报,一队尚未归。回报的两队确认,敌军约四千五百至五千人,打着伪朝(东明)旗号,但非女真或倭寇常见旗帜,似是……朝鲜样式?队列尚算严整,但行军度不快,戒备哨探……依回报看,中规中矩,未见特别精锐或警惕之处。主将旗号不明,未见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认旗。”
“朝鲜兵?”
卜失兔嗤笑一声,肥厚的嘴唇撇了撇,“高丽棒子能有什么战力?怕是那赖陆小儿从哪里凑数拉来,给代善撑场面的。四千多人,正好!老子正愁没地方开张,抢了他们的粮草器械,也好过冬!”
札萨克图冷冷道:“卜失兔,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这支队伍出现在这个位置,明显是去与代善在费阿拉的前锋汇合。一旦让他们合兵,代善兵力更厚,我们要想夺回赫图阿拉,就更难了。必须阻止他们汇合!”
金台吉看向袁崇焕:“袁大人,你说呢?打不打?怎么打?”
袁崇焕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金台吉想复仇复国,但疑心重,不愿轻易折损叶赫本已不多的兵力。卜失兔只想抢掠,毫无战心,随时可能逃跑甚至反水。札萨克图仇恨最深,也最急切,但所部新败,士气最低。这样一支联军,能挥出三成战力就不错了。而自己要的,不仅仅是一次胜仗,是要用一场胜利,震动辽东,告诉熊经略和王巡抚,他袁崇焕这条计策可行,告诉沈阳朝廷,辽东还有救!也要用胜利,让眼前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
,暂时能捏合在一起,看到更大的利益。
“打。”
袁崇焕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而且,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仅要吃掉这支偏师,还要让代善疼,让赖陆惊,让沈阳的熊经略,有底气向朝廷要钱要粮!”
“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