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不是东西!他们连天朝的军饷都敢贪!用石头换银子!”
旁边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吱响,“这是根本没把咱们大明放在眼里!也没把我们当人看!”
一个穿着绸衫、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是某家商行的账房,叹气道:“唉,这下祸事大了。朝廷丢了这么大一笔军饷,能不震怒?红毛鬼为了推脱,为了凑钱弥补,接下来肯定要从我们身上刮油!加税、摊派、随便找个名目抄没几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怕什么!跟他们拼了!”
年轻的学徒热血上涌。
“拼?拿什么拼?”
账房先生苦笑,指了指远处偶尔巡逻经过的、全副武装的西班牙士兵,“他们有火枪大炮,我们有什么?菜刀扁担?阿仔用命都没换来一个说法,我们再去,不过是多送几条命。”
“难道就这么算了?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欺负到天朝头上?”
苦力不甘心。
“天朝……”
账房先生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天朝……怕也是有心无力喽。这么远的胳膊,怎么拗得过这里的粗大腿?我看啊,咱们这些海外遗民,真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悲愤、绝望、对未来的恐惧,如同疫病般在华人社群中蔓延。他们不知道什么“庚寅画”
,不懂那些高层的金融黑幕和政治算计。他们只知道,殖民者肆无忌惮地侮辱了他们的母国,而母国似乎无力回应,这让他们最后一点心理依托和安全感也随之崩塌。他们更恐惧的是,殖民者接下来必然的、变本加厉的压榨。
“振海行”
的陈振源和“广利号”
的李慕堂,坐在帕利安一处僻静宅院的内室中,门窗紧闭。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冷掉的茶。
“慕堂兄,看到了吧?人心,已经散了。”
陈振源声音沙哑,“不是对红毛鬼的恨散了,是对‘大明’这面旗子的指望,散了。阿仔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
李慕堂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红毛鬼经此一事,信用破产,接下来定是狂风暴雨。朝廷……唉。陈兄,你上次说的事……”
“庆丰号的船,三日后悄悄离港,去倭国平户。”
陈振源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会让我侄子,带上我们两家的信物和一份详细的‘礼单’,跟着去。平户那边,有门路能联系上对马宗家,再转道釜山……便能到汉城。”
“礼单……”
李慕堂苦笑,“我们如今,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礼’?”
“我们的‘礼’,就是马尼拉华商的人心,是我们对吕宋、对整个南洋商路的了解,是我们积累的客源和渠道。”
陈振源目光灼灼,“还有……我们对大明朝廷彻底的失望,和对寻找一条新出路的迫切渴望。那位‘海东天子’若是明主,就该知道,这些‘礼’,比金银更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阿仔用命烧起了一把火,这把火,烧掉了我们最后的幻想。现在,要么在这火堆里等死,要么……跳出去,找一条活路。汉城,就是我们看到的,唯一有光的方向。”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意。窗外,马尼拉的天空依旧湛蓝,殖民者的旗帜在总督府顶傲慢飘扬。但帕利安的角落里,一些种子已经埋下,只待风起,便将漂洋过海,去寻找新的土壤。
而在遥远的江心孤岛,风暴的掌控者,刚刚收到了关于“拙劣画作”
和“奇特标记”
的第一份报告。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庚寅……画押……金融黑市……”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品味着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帝国深入骨髓的腐烂滋味。
“传令,”
他转身,对肃立的永昌大君李?道,“让柳生派最得力的人,去一趟月港,接应陈衷纪找到的东西。朕很想看看,这‘庚寅’先生的真迹,到底‘价值’几何。”
一场席卷南洋、牵动四方的风暴,此刻才真正开始显露出它复杂而凶险的全貌。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但只有极少数人,能站在风暴眼,冷静地审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