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钤有两方印:一白文“唐寅私印”
,一朱文“伯虎”
。
张汝霖的心脏猛地一跳。唐寅唐伯虎!这位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他的画在江南一带,即便是赝品,也价值不菲,更何况是如此工整精细的仿作,且仿到了可以乱真的程度……不,不对。
他凝神细看那题款书法。唐寅书法早年学赵孟頫,后转学李邕、颜真卿,笔法秀润峭利,骨力内含,独具风貌。而眼前这“唐寅”
二字,以及后面的小字,乍看确有几分形似,但笔画间的牵丝连带显得有些生硬,个别笔划的起收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刻意,缺乏唐寅真迹那种潇洒自然、略带颓放的意趣。更关键的是,唐寅传世花鸟画作本就极少,多以山水、人物、仕女闻名,这般工细浓丽的花鸟,与唐寅常见的疏淡野逸风格颇有出入。
他直起身,对着总督滕萨躬身一礼,语气谨慎而肯定:“总督阁下,此画……依在下浅见,并非唐寅真迹。”
“哦?”
总督滕萨眉毛一扬,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一丝玩味,“为何?我看这画,鸟儿生动,花朵鲜艳,题款印章齐全。难道这‘唐寅’的署名,是假的?”
“题款书法,虽有几分形似,然神韵不足,略显极滞。且唐解元真迹流传有绪,花鸟题材尤为罕见。此画技法工整,却稍欠唐寅特有的逸洒脱之气。更兼……”
张汝霖指了指画面几处细节,“这鸟喙的勾勒,略嫌板刻;湖石的皴法,稍显琐碎。综合看来,当是后世高手仿作,且意在求工求似,反而落了下乘。应属……‘匠气’未脱之作。”
他给出了专业的、无可指摘的判断。这是基于他对中国书画的学识和眼力。
总督滕萨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展开的画作旁,伸出手指,没有去指那些花鸟或题款,而是径直点在了“唐寅”
署名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于画心最边缘绢丝接缝处的、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墨点——或者说,一个极小、极草书的标记。
那标记,像是一个变形的汉字,又像一个符号。
总督滕萨用音古怪、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念出了两个汉语音节:
“gengyin。”
张汝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总督。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庚寅”
二字的音!一个完全不懂中文、对中华文化只有浮面了解的西班牙总督,怎么可能准确念出这两个字?而且,他指的那个位置,那个淡墨标记……张汝霖方才全神贯注于画面主体和题款,竟未留意到这个几乎融入绢布纹理的细微之处!
那不是年号“庚寅”
!那个标记的形态,更像是一个花押,一个符号化的签名!总督特意点出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
“总督阁下,您……您认识这两个字?”
张汝霖的声音有些干。
滕萨收回手指,重新坐回高背椅,好整以暇地又拿起酒杯,脸上恢复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不,我不认识。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对东方艺术……尤其是某些‘特殊’艺术品颇有研究的热那亚朋友告诉我,有时,一幅画是否‘有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它上面写的是不是‘唐寅’。也许,另一个名字,哪怕不为人知,反而……更有意思。”
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张汝霖,慢慢说道:“比如,这位‘庚寅’先生。张,你觉得呢?这位‘庚寅’先生,画技比之唐寅如何?他的画,又值多少钱?”
张汝霖背心渗出冷汗。他猛地意识到,总督今日这番关于绘画鉴赏的问答,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总督在试探他,也在透过他,验证某种信息。这幅画,这个“庚寅”
,绝非风雅之事,里面藏着他无法触碰、却已隐隐感到寒意的秘密。
“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庚寅’先生之名。”
张汝霖低下头,避开总督的视线,“此画技法,确如在下所言,有匠气,格调未臻上乘。至于价值……艺术品价值,本就见仁见智,若有人喜爱,自是千金不易;若无人赏识,便是一文不值。”
“见仁见智……说得好。”
总督滕萨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看那幅画,仿佛它忽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好了,张,谢谢你专业的见解。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关于这幅画,以及我们今天的谈话……”
“在下今日只是为总督阁下讲解了些许中国画的皮毛常识,并未见过任何画作。”
张汝霖立刻躬身道,声音平稳,手心却已湿透。
“很好。”
总督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张汝霖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总督办公室。关上厚重的木门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阳光透过百叶窗的光栅切割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纷乱惊疑的心绪。
“庚寅”
……那幅画绝非寻常赝品。总督,还有他口中的“热那亚朋友”
,都知道些什么?这件事,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圣菲利佩”
号运银船被劫案,有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