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吉胤摇头,眼神冰冷,“也许是西班牙人想报复我们在马尼拉的示威。也许是明国那边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黑吃黑。这情报太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安。但凡在海上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海上的事,没有‘一定’。”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计划照旧。‘海阎王’、‘浪里飞’等五船按既定航线,前出至预设埋伏点。但‘和弥丸’号和其余两艘盖伦,不直接进入伏击圈。我们留在外围,这个位置。”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一处稍远的、航道岔开的水域:“这里既能观察到战场,又不会被晨雾完全遮蔽。如果一切顺利,对方毫无防备,那就按陛下吩咐,迫降俘获,演戏放人。如果……”
他眼中寒光一闪:“如果对方抵抗异常激烈,或者,护航的卡拉维尔船不战而逃,反而朝着陌生水道、礁石区钻……不要深追。尤其注意,有没有船脱离主队,朝着非月港、非马尼拉的方向跑。若有,立刻用旗语通知我。我怀疑,这船上装的‘银子’,或许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郑芝龙立刻明白了森吉胤的担忧——金蝉脱壳,或者更糟,偷梁换柱。他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末将亲自坐镇‘海阎王’号,若有异动,必信号!”
“还有,”
森吉胤最后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各船弟兄,接舷夺船时,眼睛放亮点。银箱要验,但更要留意……有没有不该出现在运银船上的东西。比如,过多的空箱,奇怪的压舱物,或者……某些人刻意留下的‘记号’。”
郑芝龙心中一沉,抱拳领命:“是!”
森吉胤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准备了。郑芝龙行礼退出海图室。
门关上后,森吉胤独自站在巨大的海图前,久久凝视着那条朱砂描绘的、精确得诡异的航线,和那个被红圈标记的、仿佛命运注定般的交汇点。窗外,南海的夜,深不见底。
二、马尼拉湾,西班牙大帆船“圣菲利佩”
号,黎明前
搬运工作已接近尾声。昏暗的鲸脂火炬光下,一个个印有西班牙王室纹章和热那亚圣乔治银行徽记的厚重木箱,被粗大的绳索吊索缓缓放入“圣菲利佩”
号宽敞的底舱。水手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但动作麻利。甲板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西班牙船长迭戈·门多萨,一个面容严肃、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须的老海狼,正与一名穿着深色天鹅绒外套、脸色苍白的热那亚保险代表安德烈亚·多利亚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不时瞟向不远处船艉楼方向,那里,大明的护送官员——一名姓刘的游击将军和两名户部主事——正监督着最后几箱“特别货物”
的搬运。
“安德烈亚先生,我还是认为这太冒险了。”
门多萨船长声音低沉,用西班牙语快说道,语气不满,“‘圣菲利佩’号是王国骄傲,这次航行关乎王国信誉和巨额借款!在底舱夹层里塞那些东西……上帝,如果被现,或者遭遇海难时影响稳性……”
“船长先生,”
安德烈亚·多利亚的声音平滑而冷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您只需要确保船按时抵达月港。其他的,银行和贵国王室自有考量。至于那些‘东西’,它们经过了处理,密封良好,不会影响航行。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大明官员方向,“这是‘客户’的特别要求,也是……保险协议的一部分。您明白的,为了那‘百分之九十’。”
门多萨船长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明白“百分之九十”
是什么意思——那离谱的、针对“被东明海军俘获”
情况下的高额赔付条款。他总觉得这次航行处处透着古怪:贷款数额巨大,但装船时间仓促;保险协议复杂得让律师头疼;大明方面对“安全”
异乎寻常地关切,甚至派来了有战船的水师“护送”
;现在,又多了这些神神秘秘的“压舱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