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翻到下一份,语气微凝,“辽东密探,昨夜加急密报。关于袁崇焕。”
赖陆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琉璃般的桃花眼看向儿子,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说。”
“袁崇焕已于三日前抵达沈阳,入熊廷弼幕。其呈《辽东急务十事疏》,其中对借款陷阱、我军战略判断,极为精准。昨夜,他说服熊廷弼,许其招募散兵游勇,组建一支约三千人的奇兵,意图出鸦鹘关,突袭黑扯木故地,扰我后方,联叶赫,稳乌拉。”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江风穿过高窗的呜咽。
良久,赖陆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目睹精彩棋步时的、冰冷的欣赏。
“鸦鹘关……黑扯木……”
他低声重复,走到巨大的辽东沙盘前,手指虚点,划过沈阳、抚顺、鸦鹘关,最后落在浑河上游那片标志着“黑扯木”
的丘陵区域。“果然……是块硬骨头。看得准,下手也狠。熊廷弼居然同意了……看来,这位老经略,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也真的还有几分赌性。”
他看向李?:“?儿,若是你,此刻是代善,得知有一支三千明军,正从你的侧后薄弱处钻出来,你会如何应对?”
李?凝视沙盘,沉思片刻,答道:“黑扯木地处偏僻,但联通叶赫、乌拉,位置关键。若被明军占据,建立据点,确如芒刺在背。儿臣若是代善,当分兵。主力仍陈兵费阿拉,保持对抚顺压力。同时,派一得力将领,率一支轻锐,急回防赫图阿拉西北方向,并严令乌拉、叶赫余部加强戒备,搜寻这支明军踪迹,务必在其立足未稳前击溃。绝不可让其与叶赫取得联系。”
赖陆微微颔:“稳妥。但还不够。”
他手指点在黑扯木,又缓缓移向更北的叶赫,再向西,虚划一条弧线,“袁崇焕此人,用兵喜险,好孤注一掷。他去黑扯木,是险棋,但也可能……是步闲棋。他的真正目标,或许不是占领,甚至不是联络叶赫。”
李?蹙眉:“父皇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赖陆目光深邃,“他在赌。赌我们,尤其是代善,会重视黑扯木,会分兵回防。一旦我们西北方向兵力被调动,出现空档……他真正想打的,或许不是黑扯木,而是我们与叶赫、乌拉之间那条脆弱的联络线,或者是……回援赫图阿拉的部队。”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欣赏愈明显:“有意思。用三千孤军,就敢下这么大一盘棋。他想搅动的,不是一城一地,是整个辽东的人心向背。他想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部落、女真残部,大明还有能战、敢战之人,并非坐以待毙。他在为熊廷弼争取时间,等那笔要命的银子,也在等……一个更大的变局。”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问。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望着渐渐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江雾,以及雾中轮廓愈清晰的舰队。那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仿佛一尊冰冷的神只塑像。
“告诉代善,袁崇焕之事,朕已知晓。让他按自己的判断部署防御,不必事事请示。但提醒他,小心回援部队的侧翼和安全。”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无波,“至于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那是一种将意外纳入算计后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加南洋的‘表演’。让马尼拉和澳门,尽快乱起来。辽东这局棋,既然有人想提前搅动中盘,那我们就让这棋盘……更大一些,水更浑一些。袁崇焕想用三千人下棋,我们就陪他下。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朕为他准备的这局‘天下棋’,更磨人。”
他看向李?,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寒光:“?儿,记住。真正的对手出现时,不要只想着如何吃掉他。要想着,如何利用他,逼出他所有的潜力和智慧,让他为你……演完最精彩的一出戏。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接近胜利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重如雷霆:
“拿走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