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代善声音干涩。
赖陆摆摆手,走回躺椅,那过分高大的身躯坐下时,却奇异地显得舒展从容。他目光飘向窗外翻滚的铅云,仿佛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代善听:
“?儿这孩子,前番行事孟浪,是该敲打。不过,人呐,知道怕,便是知道敬畏。在赫图阿拉那虎狼窝里,知道敬畏规矩,比有十个百个心眼都强。岳父,你说是不是?”
代善只能深深低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板:“陛下圣明。”
赖陆却忽然转了话题,朝门外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木门:“?儿,进来。”
木门滑开,永昌大君李?安静走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目光平静。
“?儿,你看了这半日江船,”
赖陆语气随意,像考较子侄功课,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躺椅扶手,“与你在汉城水师学堂所见图谱、所习战法,可有不同?说与你……代善贝勒听听。”
他用了“贝勒”
这个称呼,在“岳父”
之后,微妙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李?抬起眼,目光清澈,迎上代善的视线,声音平稳清朗:“回父皇,代善贝勒。儿臣观此间船阵,盖伦巨舰居中为砧,坚不可摧,专司火力压制与阻塞航道;卡拉维尔快船两翼游弋为锤,倚仗其,专司袭扰、侦查、截杀小船;关船、小早穿插其间,传递讯息,输送兵员,如筋络联络全身。此非图谱所载之呆板阵型,更重虚实相生,尤重抢占上风、利用水流,阵势随敌而动。且各船之间,旗语、灯号、哨音传递迅捷无缝,显是操练纯熟,令出一门。此乃久经战阵、见血方成之师,非纸上可拟。”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然,此阵亦有隙。若敌军不惜代价,以大量火船顺流而下,拼死冲击,或遇极恶劣之飓风天气,水急浪高,小船难控,阵型维系或生滞涩。届时,唯赖将领临机决断,士卒用命,方可弥补。”
一番话,条理清晰,观察入微,既有对战阵的解读,也有对弱点的冷静剖析。既不怯场,亦不张扬,那份置身事外的敏锐与冷静,远其年纪。
代善心中暗惊。这位永昌大君,绝非寻常深宫皇子。陛下带他前来这前线孤岛,绝非无意。
赖陆微微颔,不置可否,只对代善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孩子家,胡乱说说。岳父久经战阵,尸山血海蹚过来的,自然看得更深。”
他重新捻起那枚黑曜石棋子,在指尖转动,语气恢复之前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赫图阿拉的事,就按?儿那‘规矩’办吧。岳父也无需焦虑,你是嫩哲的阿玛,是自家人。有些跳梁小丑,再如何蹦跶,也翻不了天。你且在此歇息两日,看看江景。等?儿把城里那锅沸汤,按‘规矩’撇清了沫子,你再回去收场不迟。”
他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望向赫图阿拉方向。侧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那惊人的美貌与高大的身躯,融合成一种极具压迫性的、非人的静谧。仿佛他并非在等待一场棋局的结果,而是早已看到了终局,此刻只是在欣赏棋子们,如何一步步走向他早已写定的位置。
二、赫图阿拉,规矩之刃
几乎在赖陆笑语的同时,赫图阿拉汗宫偏殿内,空气凝固如铁。
四大贝勒的席位空着代善一座。杜度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莽古尔泰抱着胳膊,腮边肌肉不时抽动。皇太极坐姿端方,面前摊着章程草案,指尖那枚羊脂白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但捻动的节奏,比平日快了一丝。
五大臣神情肃穆。何和礼、额亦都、安费扬古眼观鼻,鼻观心。扈尔汉目光低垂,看不出波澜。济尔哈朗低着头,脖颈僵硬,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白。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单独设座、位于众人上的宁城君李?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朝鲜常服,坐得笔直,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未曾碰过。
“监军殿下,”
皇太极声音平稳,将清晨“军民聚集”
、“岳托被困”
、“恐有好细煽乱”
等情况陈述一遍,语气忧切,最后双手将章程草案呈上,“……故此,伏请殿下主持公议,以定章程,靖地方,安人心。”
宁城君李?没有立刻去接草案。他目光缓缓扫过纸面,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极仔细。殿内静得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喊话余音。
他的目光,在“富宁家小同罪”
那被粗墨划去、但痕迹宛然的字句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皇太极。那目光清澈,平静,却莫名让皇太极心头微微一紧。
“四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