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因泽被他看得心头一慌,连忙又道:“还、还有……奴才回来时,好像……好像看见大妃屋里的乌兰,在那边巷子口,跟大贝勒说了什么,还……好像递了个小布包给大贝勒。隔得远,奴才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乌兰。衮代的贴身侍女。
努尔哈赤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一瞬。但他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知道了。宁城君是陛下之子,是监军。大贝勒见他,禀报事务,有何不可?至于乌兰……许是衮代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代善。下去吧,朕累了。”
“大汗……”
德因泽还想再说。
“下去。”
努尔哈赤闭上眼,语气不容置疑。
德因泽不敢再言,磕了个头,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努尔哈赤依旧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六年前的画面。
那是处决长子褚英后不久,他当众宣布,定代善为继承人。他曾握着代善的手,对众人,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已年老,大福晋(阿巴亥)年轻,我死后,我的幼子们和大福晋,就交给大贝勒收养了。”
那是托付,是信任,是将身后事和未竟之业,都交予长子的重诺。
可如今呢?
阿巴亥早已殉城,骨埋废墟。他努尔哈赤还未死,却也病入膏肓,气息奄奄。而代善……他一天之内,先是在僻静处与汉城来的“监军”
、那位皇帝的儿子密谈,后又从衮代的侍女手中接过不知何物。
衮代……那个为他生下莽古尔泰、德格类,却始终未能真正走进他心底的女人。她的侍女,为何要私下传递东西给代善?是衮代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借衮代之手?
一种混合着寒意、失望、以及更深沉的疲惫的情绪,悄然缠绕上来。他本已打定主意,要亲自去汉城,向羽柴赖陆请罪,用自己的老命,换全族一条生路,也为代善铺平道路,让他能接过这残破的基业,在汉城羽翼下,为爱新觉罗氏存一缕血脉。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般不是滋味?
“大汗!大汗!”
一名侍卫慌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努尔哈赤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何事惊慌?”
“镶……镶蓝旗的莽古尔泰贝勒,和正白旗的人,在西城粮库附近打起来了!动了刀,见了血!”
努尔哈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一阵黑。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反了!都反了!”
他一把掀开皮毛,就要下炕。
“大汗息怒!大汗保重!”
侍卫和闻声进来的侍妾慌忙跪下劝阻。
就在这时,又一名侍卫跑进来,急声道:“禀大汗!打……打斗已被大贝勒带人平息了!大贝勒已将那带头抢粮的正白旗牛录额真库尔缠拿下,各打三十军棍,羁押候审!参与斗殴的兵丁,也各自惩处了!”
努尔哈赤下炕的动作顿住了。他喘着粗气,看着跪了满地的侍从,又看看门口那报信的侍卫,胸中那团怒火,却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只剩嘶嘶作响的余烬和刺骨的凉。
平息了。处置了。妥当,迅,无可指摘。
这原本该让他欣慰。代善有了储君的担当和手腕。
可为什么,他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甚至……一丝隐秘的惊悸?
代善的威信,已在无声中建立。他能迅弹压冲突,能“公正”
处置涉及皇太极正白旗的人。他能私下会见汉城特使,能接收来自后宫的秘密传递。
而他努尔哈赤,还坐在这里,却仿佛已开始听见,自己那曾经如日中天的权威,在这寂静而弥漫着腐烂气息的宫殿里,出细微的、却不可逆转的崩裂声。
城外的喊话,不知疲倦地飘来,这一次,似乎格外清晰:
“……只诛恶……胁从不问……”
他缓缓地,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皮毛,指节惨白。
殿外,夕阳如血,将赫图阿拉残破的剪影,涂抹得一片凄艳。而夜色,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