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噗!”
一支从明军大营方向射来的重箭,精准地贯穿了左撇子刺客的右肩胛。箭势如此之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倒,短弩脱手。紧接着,马蹄如雷,一队约五十骑的倭人骑兵从芦苇荡中狂飙而出,手中清一色的铁炮(火绳枪)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洼地中所有人。
“放下兵器!跪地!”
带队倭将的汉语生硬却杀气腾腾。
战斗瞬间结束。两个汉人刺客被巴牙喇砍倒,左撇子重伤被擒。四个巴牙喇也有一人中了暗箭,倒地呻吟。
柳生缓缓站直身体,拍去身上尘土,走到那队倭人骑兵面前,亮出一枚小小的金质令牌。带队倭将验看后,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御庭番的大人!在下来迟,万死!”
“无妨。”
柳生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人,”
他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左撇子刺客,“我要活的,交给森吉胤大人细审。其余,处理好。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哈依!”
柳生不再看那片血腥的洼地。他换了一匹战马,在那队骑兵的严密护卫下,向着鸭绿江边疾驰而去。风灌满他撕裂的外袍,猎猎作响。他知道,那一箭没要他的命,但这场未遂的刺杀,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口信都更清晰的消息。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已经急了。狗急跳墙,而跳墙的狗,最容易落入猎人事先挖好的陷阱。
他没有回头。赫图阿拉的方向,阴云低垂,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缓压下的棺盖。
那名左撇子刺客——真实身份是努尔哈赤秘密培养的“死兵”
,隶属正黄旗,汉名叫刘兴祚,女真名爱塔——在被俘后的第三天夜里,奇迹般地挣脱了并非严密的看管,盗了一匹伤马,向着西南方向亡命奔逃。他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一路渗血,高烧使他神智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某种刻入骨髓的指令驱使着他:不能落在倭寇手里,不能供出任何事,要去……要去能搅动浑水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沈阳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刘兴祚终于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被巡哨的明军夜不收现,奄奄一息。搜身,现了伪造的辽东经略府令牌和一份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密信残片,上面有“建州内乱”
、“倭使遇刺”
、“汗王病重”
等零星字样。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度,送到了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的案头。
二、经略与巡抚
沈阳,经略行辕。
公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熊廷弼披着旧貂裘,伏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如古松,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看人时总带着审视与疲惫。这位万历朝的名将、如今的辽东经略,肩上扛着的是大明在关外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个人起落浮沉、几度宦海挣扎换来的、或许是最艰难的一个位置。
“经台,”
参议袁崇焕——一个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年轻文官——将那份血迹斑斑的密信残片誊抄件和夜不收的口供笔录轻轻放在舆图边缘,“此事……干系重大。那细作伤重昏迷前,反复嘟囔‘倭使’、‘灭口’、‘贝勒争位’。若其所言非虚,建奴内部,恐有巨变。”
熊廷弼放下朱笔,拿起誊抄件,就着烛光,一字一句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沉默良久。
“元素(袁崇焕字),”
他声音沙哑,“你信几分?”
袁崇焕沉吟片刻:“细作身份应是无误,乃老奴麾下死士。其伤也是新创,逃亡路线合乎情理。所携残信,纸张、墨迹、印泥,皆似建州伪制。故此事本身,或有七八分真。”
“七八分真……”
熊廷弼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赫图阿拉”
的位置,“老奴病重,诸子争位,袭杀倭使……这确是取乱之道。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这‘乱’,是为何人而取?是老天赐给我大明的良机,还是那羽柴赖陆,故意递到我面前的毒饵?”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羽柴赖陆,倭中之枭,据三韩,虎视辽左。其与建州,虽有龃龉,实为狼狈。老奴当年萨尔浒败后,便是投奔于他,得其资助,方有今日。如今他以‘天兵’之名围困赫图阿拉,却围而不攻,终日只是喊话劝降。而今,又恰在此时,放出这等‘内乱’消息……元素,你可知,那赖陆最擅何道?”
袁崇焕肃然:“请经台明示。”
“攻心。”
熊廷弼吐出两个字,带着彻骨的冷意,“攻敌之心,亦攻我之心。他这是要一石三鸟。一,逼老奴就范,或促其内乱,不战而收建州之众。二,以此消息诱我,若我急于出兵抢功,他便可坐观我与建奴残部两败俱伤,或趁机以‘调解’、‘维稳’之名,将其势力正式插入辽河以东!三,乱我朝廷方寸。如今陛下与魏公公,为辽饷之事,心急如焚。闻此‘良机’,岂能不催促进兵?届时,粮饷、器械、士卒未备,贸然浪战,胜则小胜,败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