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适时地送上一句奉承,随即脸色一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只是依奴婢愚见,这世上之人,多是‘庸人敬恶不敬善,小人畏威而不怀德’。朝鲜那些两班,当年被倭寇杀得人头滚滚,王京沦陷,宗庙倾颓,骨头早就软了。羽柴赖陆凶威赫赫,能给他们‘秩序’,让他们继续当官,继续鱼肉百姓,他们哪里还管坐在汉城宫殿里的是姓李还是姓羽柴,是倭人还是朝鲜人?怕是磕头磕得比谁都快,称颂‘新朝雅政’比谁都响呢。所谓气节,所谓华夷,那都是刀子没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拿来标榜自己、苛责别人的玩意儿。”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抹嘲讽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他缓缓直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出轻微的声响。
“说得好。”
他忽然停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庸人敬恶不敬善,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大伴,你看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是不是也多是此类?”
魏忠贤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奴婢不敢妄议朝臣。只是……皇爷体察入微,烛照万里。”
朱由校没接这话茬,他猛地转过身,眼睛在烛光下骤然亮得惊人,紧盯着魏忠贤:“对了!熊廷弼和王化贞,他们各自怎么说那奴酋的虚实?一个说凶悍难制,一个说穷途末路,总有个准谱吧?还有那个什么宁城君,一个倭酋的杂种小子,跑去给努尔哈赤当监军?他镇得住那老奴?努尔哈赤肯听他的?”
这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显露出年轻皇帝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魏忠贤心里那杆秤,又稳了稳。皇帝今天,不想听大道理,不想听党派攻讦,就想听点实在的,甚至……带点狠劲的。
“回皇爷,”
魏忠贤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分析口吻,“要奴婢说,熊廷弼是能臣,知兵,稳重,看得清咱们的短处——兵疲、饷匮、将骄。王化贞也是忠臣,有锐气,想做事,看得见敌人的弱点——老奴新败之余,人心不稳,倭人扶持,其心必异。他俩说的,或许……都有道理。”
“都有道理?”
朱由校打断他,语气有些急躁,“那朕该听谁的?辽东到底能不能打?能不能守住?”
魏忠贤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皇爷,依奴婢愚见,熊廷弼和王化贞,根子上争的,其实不是战守之策,是一个字——钱。”
“钱?”
朱由校一怔。
“正是。”
魏忠贤点头,“熊廷弼要深沟高垒,步步为营,靠的是坚城,是堡垒,是稳扎稳打。这要钱,要海量的钱!修城筑堡要钱,维持十几万大军坐吃山空要钱,打造器械、储备粮草要钱。王化贞要主动出击,一举荡平,靠的是精兵,是锐气,是战决。这也要钱!而且要现钱!赏赐要钱,犒劳要钱,大军开拔的安家费、行粮要钱,打赢了犒赏三军更要钱!可咱们……”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朱由校的脸色阴沉下去,刚才那点亮光也黯淡了。他何尝不知道没钱?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户部!李汝华和沈泰鸿,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想尽了法子!征辽券……若不是他们勉强维持,早就成了废纸一张!可辽东是个无底洞,陕西的旱蝗,西南的土司,东南的海防……哪一处不要钱?朕的内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内帑也早就空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
暖阁里沉默下来,只有地龙火道里传来轻微的呼呼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那沉默里,是帝国肌体深处传来的、令人窒息的枯竭与腐朽之音。
良久,魏忠贤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皇爷,其实……钱,或许有法子。”
朱由校猛地看向他。
“西班牙人,”
魏忠贤缓缓吐出四个字,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他们的使臣,通过广东的濠镜(澳门)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愿意向天朝,提供一笔天量的白银借款,利息……可以谈得很低。他们愿意用这笔钱,帮助朝廷,稳定……嗯,稳定‘征辽券’,还有,若有必要,平灭内乱的‘平叛券’,也可一并稳住。”
“西班牙人?”
朱由校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全是怀疑和警惕,“他们不是一直跟那倭酋羽柴赖陆勾勾搭搭,是盟友吗?在吕宋杀我子民,在海上劫我商船!他们会安好心?凭什么借钱给朕?他们想要什么?”
魏忠贤似乎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问,不慌不忙道:“皇爷明鉴,西班牙人狼子野心,自然不安好心。奴婢也反复思量,遣人多方打探。据探子回报,还有广东那边熟悉夷情的人分析,西班牙人此举,怕是也有他们的算盘。”
“其一,羽柴赖陆势大,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一年而定日本,两年而覆三韩,如今更扶持建奴,觊觎辽东。其志恐不在区区朝鲜、日本。西班牙人在吕宋,在南洋,与倭人势力必有冲突。借钱给咱们,让咱们在辽东拖住羽柴赖陆的手脚,消耗其钱粮兵力,对西班牙人有利。”
“其二,”
魏忠贤声音更低沉了些,“奴婢听说,那羽柴赖陆行事霸道,对商贸控制极严,且力推他那一套‘乐市乐座’,排挤西夷商人。西班牙人与其合作,怕是也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如今见羽柴赖陆根基渐稳,未必还甘心受其钳制。借钱给咱们,或许也是留条后路,甚至……存了将来借咱们的手,敲打一下那倭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