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接管了院落四周及衙署关键位置的防卫。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饮,一切都在一种公事公办、隐隐透着疏离与戒备的气氛中进行。
接下来的数日,富宁城内外忙碌异常。被挑选出的一万五千精锐(主要是努尔哈赤直属的两黄旗、两白旗骨干,以及部分两红旗精锐)开始最后的整备。战马被仔细检查蹄铁,弓箭弦索更换,刀枪打磨锋利。有限的粮草被集中、分。那几位“督粮转运使”
(实为朝鲜官员与汉人书吏混合)拿着簿册,冷眼记录着每一粒米、每一束草的去向。
没有人公开质疑,但压抑的躁动在女真士卒中弥漫。他们渴望返回那片熟悉的黑水白山,渴望用敌人的鲜血和战利品洗刷萨尔浒苦战经年、最终却狼狈南逃的耻辱,但他们也隐隐感到,这次出征,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们背后,不仅有虎视眈眈的明军和叛徒,还有来自南方那位“陛下”
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以及那些沉默地记录着一切的异族面孔。
出兵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没有誓师,没有激昂的鼓号,一万五千人马,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富宁北门,踏过开始封冻的图们江支流,如同灰色的铁流,没入鸭绿江南岸朝鲜境内最后一片山林的薄雾之中。他们的第一站,将是隐蔽的渡河点。而在他们前方,是冰封的鸭绿江,以及江对岸那片他们魂牵梦绕、却也危机四伏的故土。
数日后,鸭绿江北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临时搭建的帅帐中。
巨大的、由缴获的明军地图和女真萨满手绘草图标补拼接而成的地图铺在简易木台上。牛油火把在帐中燃烧,光线摇曳,映照着围在木台边一张张或粗犷、或沉毅、或激动的面孔。宁城君李?坐在主位侧下方一张铺了狼皮的胡床上,柳生新左卫门按刀立于其身后阴影中,如同无声的雕塑。几位督粮转运使坐在更下,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努尔哈赤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赫图阿拉和费阿拉的位置上,那里被特意用朱砂划了两个圈。
“探马回报,札萨克图这竖子,得了明朝敕封,领着常书、纳其布那两个叛奴,占了赫图阿拉和费阿拉!修缮城防,招揽旧部,如今麾下能战之兵,怕不下七八千!就堵在咱回建州老寨的咽喉上!”
莽古尔泰双眼喷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如同受伤的熊咆。赫图阿拉,那是他们爱新觉罗氏的龙兴之地,如今却被舒尔哈齐的儿子、他们的堂兄弟占据,还打着明朝的旗号,这比明军占了更让他怒火中烧。
皇太极要冷静得多,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线:“父汗,八叔(札萨克图)有城可守,兵员不少,急切难下。明廷扶植他,就是要用他来堵我们的门。孩儿以为,直接强攻赫图阿拉,正中熊廷弼下怀。我军人少,顿兵坚城之下,若辽阳、沈阳明军出抚顺关来援,与札萨克图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那你说咋办?”
莽古尔泰瞪眼。
皇太极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落在抚顺关的位置:“当务之急,是扼住明军出援的咽喉。抚顺关!应遣一骁将,率精骑一部,星夜兼程,直插抚顺关!不必强攻,只要占据险要,掘壕立寨,多设旌旗疑兵,做出大军叩关之势。熊廷弼用兵谨慎,后方又有金台吉、布占泰需分兵镇抚,见抚顺关有警,必不敢倾巢来援札萨克图。如此,便可为我军主力争取时间。”
努尔哈赤盯着地图,缓缓点头:“老八说得在理。抚顺关,是要害。”
他目光扫过诸子,最终落在代善身上,“代善,抚顺关,你去。带两个甲喇的精锐,镶红旗的巴牙喇也拨你一半。要快,要狠,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喳!”
代善沉声应命。
“那赫图阿拉就不打了?”
莽古尔泰急道。
“打,当然要打。”
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但怎么打,有讲究。”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济尔哈朗和几位大臣,“你们怎么看?”
额亦都沉吟道:“汗王,札萨克图倚城而守,又有常书、纳其布辅佐,急切难下。明廷既然扶植了三个傀儡——赫图阿拉的札萨克图,叶赫故地的金台吉,还有恢复了些元气的布占泰——他们之间,必有联络,也必受明军节制。攻其一,其余未必坐视。”
努尔哈赤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就让他们,都动起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从赫图阿拉向西,划过一片区域,最终点在更北方的位置,“莽古尔泰,你性子急,这次给你个痛快差事。赫图阿拉,先围着,佯攻,声势越大越好,但别真把家底拼上去。我要让札萨克图,把求援的信使,一拨一拨地放出去!”
莽古尔泰虽然更想直接破城,但也明白父汗必有深意,瓮声应了。
这时,努尔哈赤的目光,越过地图,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侧方的宁城君李?,随即收回,看向代善,语气变得平淡却不容置疑:“对了,代善。你抽空,以你个人的名义,给你在汉城的女儿,写封信。就说……为父此番用兵,深感陛下天恩,然辽东苦寒,贼势尚众,若能多得些陛下军中淘汰下来的旧火铳、火药,或些许粮秣接济,则儿郎们感念天恩,必当奋勇向前。”
帐中瞬间寂静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信与其说是求援,不如说是一种表态,一种通过联姻纽带进行的、隐晦的提醒和交易。嫩哲格格是连接他们与那位高深莫测的陛下之间,最直接、也最脆弱的一根线。
代善面皮微微一紧,低头道:“喳,儿子知道了。”
会议散去,各人领命去准备。帅帐中,只剩下努尔哈赤、李永芳和范文程,以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柳生新左卫门,和安静旁听的宁城君李?。
努尔哈赤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营地的点点火光,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范先生,李额驸,”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里没外人了。说说吧,这仗,到底该怎么打,才能既让汉城的陛下看到咱的用处,又不至于把咱这点本钱,都折在札萨克图的城墙下,或者熊廷弼的援兵嘴里?”
李永芳与范文程对视一眼。范文程微微颔,李永芳上前一步,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汗王,诸位贝勒方才所议,乃正兵,可惑敌,可争势。然则,欲破此局,当用奇兵,行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