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辉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没笑出来,那表情有些复杂。“是啊,能传令的人很多。柳生新左卫门,主上心腹中的心腹;福岛正则,勇猛忠勤;结城秀康,身份尊贵……他们谁都可以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可正因为他们谁都可以来,所以他们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主上在南京的一举一动,北京那边,甚至这天下各方势力,会不千方百计探查?他们若突然离开南京,前来凤阳前线,意味着什么?是主上要增兵?要决战?还是要亲自前来?”
李曙和姜弘立眉头皱得更紧,隐约抓住了什么。
“而我不同。”
毛利辉元指了指自己,“长州藩主,外样大名,领地偏远,兵微将寡。在主公麾下,不掌核心兵权,不参机密决策。我来前线,在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见战事有利,想来分一杯羹,或是表表忠心,捞点战功罢了。不会有人想到,我是来传一道……不能见于任何文字,不能经过任何第三人,甚至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命令。”
他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因为这道命令,关乎此战最终成败,关乎主公大业,也关乎……你们两位,以及你们麾下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半晌,姜弘立涩声问:“何令?”
毛利辉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叫一个你二人绝对信任、口风极严、且对主公忠诚不二的亲兵进来。要生面孔,最好不常在你二人身边露面。”
李曙与姜弘立对视,眼中疑惑更深,但还是依言,李曙走到帐口,低声吩咐了一句。片刻,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眼神沉稳的朝鲜武士掀帘而入,跪下行礼:“拜见将军,拜见大人。”
他并未多看毛利辉元一眼。
毛利辉元起身,开始解甲。
在李曙和姜弘立惊愕的目光中,他动作利落地卸下了那身显眼的金色具足,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棉服。然后,他将脱下的具足,包括那顶醒目的乌帽子兜鍪和一文字三星前立,推向那名亲兵。
“穿上。”
毛利辉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一愣,看向李曙。李曙虽然不明所以,但咬牙点了点头。亲兵不再犹豫,迅开始穿戴这套对他来说略显宽大、但形制威武的倭式铠甲。
毛利辉元则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套普通的、沾着灰尘的朝鲜军低级军官服饰,开始往身上套。他动作熟练,显然早有准备。
很快,亲兵穿戴整齐,金色的具足在火光下闪烁,面颊遮住了他的容貌。若不开口,不近看,俨然就是另一位“毛利辉元”
。而真正的毛利辉元,已变作一个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朝鲜军官模样。
“你,”
毛利辉元对那亲兵道,用的是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穿上这身铠甲,骑上我的马,带着我那三十骑‘亲随’,大张旗鼓,即刻离开大营,返回南京。路上若有人问起,便说奉我之命,回南京向主上禀报凤阳战况,并请援。回到南京后,直接去见柳生新左卫门大人,只需对他说两个字——”
毛利辉元顿了顿,清晰吐出两个汉语音节:
“抽薪。”
亲兵身体微微一震,低头:“是!”
“去吧。路上不必急,正常行进即可,甚至可以故意招摇些。”
毛利辉元补充道。
亲兵再次行礼,转身,按着腰间并不合手的倭刀,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掀帘出去了。帐外很快响起马蹄声,三十余骑簇拥着那位“毛利辉元”
,蹄声得得,远离了大营。
帐内,只剩下真正的毛利辉元,以及目瞪口呆的李曙和姜弘立。
“辉元公,这……这是何意?”
姜弘立忍不住问道。
毛利辉元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未生。“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来过,除了你们二位,和那个亲兵。”
他缓缓道,“在所有人眼里,‘毛利辉元’已经带着卫队,回南京请援或者表功去了。而我,一个普通的朝鲜军官,‘金浩’,”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一个临时绣上的名牌,“会留在这里,暂时‘协助’你们管理前线的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