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矛头对准这两个,既能点燃最广泛的民怨,又能避免直接挑战皇权,还能顺便打击他方从哲(谁不知道沈泰鸿是皇帝的人?)。一石三鸟。
可这群蠢货知不知道,没有沈泰鸿,没有征辽券,辽东的饷银从哪里来?九边的军队用什么饷?没有钱,谁去守辽东,谁去救凤阳?等着建虏或者倭寇打到家门口,把他们都砍了吗?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手里的“征辽券”
成了废纸,只在乎有人告诉他们,是“奸臣”
害得他们活不下去。
方从哲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鄙夷和悲哀的寒意。这就是民意。可以愚弄,可以煽动,可以像潮水一样利用,但永远无法依靠,无法信任。今天他们可以为你欢呼,明天就能因为一点谣言把你撕碎。
马车外,怒吼声还在继续,甚至开始有人试图冲击护卫的锦衣卫。局面在滑向失控的边缘。
方从哲睁开眼,对守在车旁、同样脸色白的贴身长随低声道:“去,告诉骆都督,调一队缇骑来,不必动刀,用皮鞭、棍棒,给朕驱散。领头喧哗、冲击车驾的,给朕抓几个,扔进北镇抚司,好好审审,是谁指使的。”
长随应了一声,挤开人群去了。
方从哲重新闭上眼。不能再放任了。这股“势”
已经成了,再不扑灭,就真要烧到自己头上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要下重手。那就下吧。这些无知的狂徒,不打疼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至于后续……他想起昨夜与沈云将的密谈。沈云将说得对,光靠打压是不够的。民意如流水,堵不如疏。征辽券的信用必须稳住,而要稳住信用,除了威逼利诱那些晋商大贾,更重要的是,得让这天下大多数人,尤其是这些有闲、有力、有怨气的读书人和市井小民,有点别的事情做,有点别的想头。
比如,告诉他们,买征辽券不是被盘剥,是“忠君报国”
;持有征辽券,就是在为前线将士“输粮助饷”
;朝廷会记得他们的“功劳”
,将来平定叛逆,自有封赏。再比如,可以效仿古人“输粟拜爵”
的故事,对认购征辽券达到一定数额的,给予“义民”
、“乡贤”
之类的虚衔,或者给予子弟入学、免役等实惠。甚至,可以设立“忠义捐”
,让各地士绅百姓“自愿”
捐输,将他们的财产、他们的焦虑、他们对未来的期望,都绑定在这辆战车上。
这不再是简单的征税,也不仅仅是金融的把戏。这是一场……动员。将整个国家的民力、财力、乃至人心,都强行拧成一股绳,绑在朝廷这架即将散架的战车上。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不管他们懂不懂,都必须参与进来,出钱,出力,出命。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既然这帮“乌合之众”
有力气在这里闹事,那就给他们一个“报国”
的由头,把他们的力气,引导到“该去”
的地方。去生产,去运输,去购买征辽券,去为这场国战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如果他们不肯,或者做得不够“好”
,那么“不忠不义”
、“通敌资匪”
的大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
这很残酷。但,方从哲想,总比让他们无所事事,聚在这里,喊着要自己的脑袋,要掀翻这朝廷,要强。
马车外,传来皮鞭破空的锐响,和人群的惊呼、怒骂、哭喊。驱散开始了。
方从哲听着这些声音,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嘈杂戏剧。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绯袍玉带,确保没有丝毫凌乱。
民意如水?不,他想,民意如薪。用得好,可以取暖,可以烧饭。用不好,就会烧了房子。而现在,他和沈泰鸿要做的,就是做一个合格的灶台,将这些躁动不安的“薪柴”
,规规矩矩地放进去,点燃,让它们按照朝廷需要的方向和火势,平稳地燃烧,直到……烧尽最后一根。
车子终于又开始缓缓移动,碾过可能是丢在地上的方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方从哲端坐车内,面容平静无波。
只是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快地转动着,计算着,权衡着。下一个要烧的,会是谁?叶向高?赵南星?还是……东宫那位?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外面混乱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