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快,眼里那两汪血潭仿佛真的沸腾起来,翻滚着怨毒与猜疑:“是谁?是叶向高?还是赵南星?还是宫里……还是东宫那个不肖子?!”
卢受深深垂下头:“皇爷息怒。依老奴浅见,外头那些人,倒未必真有人指使。老奴年轻时在司礼监外衙当过差,见过些市井无赖聚众生事。这些人啊,单个拎出来,或许还讲些道理,怕官府,怕王法。可一旦聚成了堆,就像变了个人。你推我挤,你喊我叫,胆子就大了,什么浑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想。这时候,只要有个人在前头喊一嗓子,他们就跟着喊,也不管喊的是什么,只管喊得痛快。再有个把愣头青,真往前冲了,后头的人也就糊里糊涂跟着冲……等事过了,散了,你再问他们为何闹事,十有八九自己也说不清,只道是‘大家都如此’、‘心里有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在宫廷里浸淫数十年才有的、洞悉人性的冷酷:“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世上多数人,骨子里是懒的,是怕担干系的。自己不敢想的主意,不敢做的事,只要混在人群里,就都敢了。自己不敢骂的话,只要听见别人骂了,就觉得骂得对,骂得痛快。这时候,你跟他说理,是没用的。他只认谁的声音大,谁的拳头硬,谁看起来最理直气壮。您瞧,前两日他们还喊‘御驾亲征’,要陛下您去送死;今日就换了口号,要‘清君侧’,要杀人。明日呢?后日呢?只要有人领头,他们能喊出什么来,老奴都不敢想。”
万历听着,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青白。他慢慢靠回引枕,手指又无意识地抠着貂裘的毛。
卢受说得对。这些人,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畜生。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今天能被“忠君爱国”
煽动起来跪谏,明天就能被“清君侧”
煽动起来杀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朝廷有多难,他这个皇帝有多难。他们只在乎自己那点可怜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只在乎跟着人群嘶吼时那点虚幻的、自己很重要了的错觉。
不,不止是没脑子。万历眼神阴鸷地想。他们是蠢,是容易被煽动,但更深处,是一种恶毒。他们恨一切比他们过得好的人,恨坐在高堂上的阁老尚书,恨能拨弄算盘的侍郎,恨能调动兵马的大司马……甚至恨他这个深居宫中的皇帝。他们自己活得不如意,就看不得别人好,就巴望着这世道乱,越乱越好,最好大家都一起完蛋,他们那点卑微的、无用的生命,才能在毁灭中获得一种扭曲的意义。
就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平时夹着尾巴,一旦闻见血腥,就一拥而上,管那猎物是谁,先撕咬了,填饱肚子再说。
对,就是野狗。不,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认主人。他们只认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愤怒。
“传旨。”
万历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板,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悸,“锦衣卫、东厂,给朕盯紧了。尤其是国子监,还有各省会馆。谁领头,谁传谣,谁编那些淫词俚曲,给朕一个不落地记下来。还有,查清楚,这些揭帖、檄文,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宫里、朝中,是谁在吃里扒外,给他们递刀子。”
“是。”
卢受躬身。
“再有,”
万历抬起眼皮,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告诉骆思恭,诏狱里那些人,别让他们太清闲。尤其是高攀龙,还有那帮跪谏的。问问他们,背后是谁指使,同党还有谁,和南边的逆贼,到底怎么勾连的。问仔细了,问清楚了,问出该问的东西来。”
“老奴明白。”
卢受应道,迟疑了一下,“只是……如今外头舆情汹汹,若是诏狱里动静太大,恐怕……”
“恐怕什么?”
万历冷笑,“怕那些野狗叫得更凶?叫得好!朕就是要让他们叫,让他们跳!跳得越高,叫得越响,朕才看得越清楚,哪些是养不熟的,哪些是该打断脊梁骨的!等他们都跳出来了,朕再……”
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瘦骨嶙峋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色,“一网打尽!”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极度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朝廷,是朕的朝廷。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去,把方从哲、叶向高,还有六部的堂官,都给朕叫来!朕倒要问问他们,这官,他们还当不当得下去!这天下,他们还管不管得了!”
同一时刻,叶向高的府邸书房。
炭盆里的火小了些,仆人不敢进来添,因为老爷吩咐了,谁都不见。叶向高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才写了个开头的奏疏稿,墨迹已干。
他写不下去。
窗外隐隐约约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来,闷闷的,却无孔不入。那是从皇城方向,从左顺门,从长安街蔓延过来的声音。年轻人的呐喊,愤怒的、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呐喊,还有更远处,市井间隐约的骚动,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赵南星说的“火”
,是那些被逼到绝境,无路可走的年轻人,最后能出的声音。
可他更知道,这声音,救不了任何人,只会烧死自己,烧毁一切。
叶向高闭上眼,指节用力按压着胀的太阳穴。他想起昨日赵南星那双燃烧的眼睛,想起那句“导其火向,烧该烧之人”
。老友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这么干,用他自己,用杨涟、左光斗那些年轻人,用外面那些沸腾的热血,去撞,去烧,去赌一个万一。
万一呢?万一这把火,真的烧掉了方从哲,烧掉了沈云将,烧掉了那些蠹虫,让朝廷上下为之一清,让皇帝幡然醒悟,然后君臣一心,同仇敌忾,挽狂澜于既倒……
叶向高在心里苦笑。哪有那么多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