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巷口停歇时,赵南星掀开车帘,看见的景象让他花白的眉头锁得更紧。
叶向高的府邸前,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巷口。大多是青衫方巾的监生、举子,间杂着些布衣士绅,怕不下二三百人。人群还算有序,没有冲击门庭,只是沉默地围聚着,像一片沉郁的乌云压在朱漆大门前。几个家丁守在紧闭的门外,脸色白,额角沁汗,与人群无声地对峙。
薛敷教先跳下车,回身扶赵南星。老仆的手冰凉,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被薛敷教和张三谟一左一右架住。
“这么多人……”
张三谟压低声音,年轻的脸上满是忧虑。
赵南星站稳,整了整身上半旧的藏青直裰,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看见焦急、愤怒、茫然,还有深藏在眼底的恐惧。凤阳的消息,看来已经传开了。
杨涟、左光斗等人也下了车,聚拢过来。魏大中想上前叩门,被赵南星抬手止住。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没说。众人只好陪他立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片沉默的人群,听着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更鼎沸的喧嚣。
同一时刻,内阁。
值房里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方从哲坐在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叶向高坐在他下,眼观鼻,鼻观心。两侧,六部堂官依次列坐: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尚书何宗彦、兵部尚书黄嘉善、工部尚书黄克缵。吏部尚书赵焕坐在最末,腰板却挺得笔直。
角落里,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斜倚着一张机凳,捧着盏热茶,垂着眼,仿佛只是来听个响。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方从哲睁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诸公,凤阳的塘报,都看过了。倭酋分兵北上,其势甚急。中都告急,祖陵震动。今日请诸公来,是议个章程。”
没人接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卢受这时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碰,声音清脆。他抬起眼皮,那双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眼睛,浑浊却精亮,慢慢扫过在座诸公。
“皇爷有口谕。”
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众人连忙起身,便要下跪。
“坐着听就行。”
卢受摆摆手,等众人重新落座,才缓缓道,“皇爷说了,凤阳的事,天大的事。但更天大的,是昨日皇极门外,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竟敢公然胁迫天听,嚷嚷什么‘御驾亲征’。”
他顿了顿,目光在方从哲和叶向高脸上停了停,“皇爷让咱家来听听,诸位阁老、部堂,对‘御驾亲征’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议明白了,咱家好回话,皇爷在暖阁里等着呢。”
值房里更静了。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不是来“听议”
,是来逼所有人,在这司礼监大珰面前,对“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再表一次态,划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
叶向高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皇帝这是要把所有人架在火上烤。昨日皇极门跪谏,领头的是清流少壮,闹事的是国子监生、各地举子,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清议”
、和东林书院、和他叶向高有些香火情分。皇上让卢受来,就是要看着他叶向高,怎么“清理门户”
。
他缓缓吸了口气,在方从哲开口前,先出了声。
“卢公公,”
叶向高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陛下垂问,臣等敢不尽言。‘御驾亲征’四字,非人臣可轻言。昔年英庙北狩,武庙南巡,殷鉴不远。今陛下乃社稷之主,万民所系,岂可轻蹈险地?此其一也。京师重地,九边枢纽,陛下若离京,则中枢动摇,四方不宁。此其二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公,最后落在卢受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至于昨日皇极门外,那些狂悖之徒,以忠义为名,行胁迫之实,其心可诛!值此国事蜩螗之际,此辈不以实心办事,反以虚言邀直沽名,欲效海刚峰上《治安疏》故事,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当今时势危如累卵,岂容此辈再以狂言乱政,动摇国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的寒意:“依老臣之见,劝陛下亲征者,当如英庙朝马顺、毛贵、王长随之辈,乃惑君乱国之奸佞!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诸臣工若有忠君体国之心,当与此辈不两立,共诛之!”
话音落下,值房里落针可闻。叶向高这话,等于是把“御驾亲征”
和“惑君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