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革去功名官职,下诏狱,交三法司严审。朕倒要看看,他们这满腔忠义,背后到底是赤胆忠心,还是……有人指使,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把刀子,悬在了每个人头顶。
“陛下!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陛下开恩——!”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忠臣”
们,此刻丑态百出,有几个甚至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万历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哭喊、求饶、血腥,都关在了外面。
阳光被隔绝,甬道里一片昏暗。万历扶着冰冷的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卢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到乾清宫门口时,万历停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卢受。”
“奴婢在。”
“拟一道中旨,”
万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召福王世子朱由崧,即刻进京。告诉沿途驿站,用八百里加急的度送。朕……要尽快见到那孩子。”
卢受一愣,抬头看向皇帝。昏暗的光线里,皇帝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可是……陛下,内阁和六科……”
卢受小声提醒。
“内阁?”
万历扯了扯嘴角,“叶向高自身难保。方从哲……他敢驳吗?”
他不再说话,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药味和梦呓还在继续。
郑贵妃又在低低地唤:“洵儿……洵儿……”
万历走到榻边,坐下,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伸出手,这次,郑贵妃没有躲。他的手轻轻落在她雪白的头上,很轻,很轻地,抚摸了一下。
“快了,”
他低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就快见到了。朕答应你,一定让那孩子……进宫来陪你。”
郑贵妃没有回应。她闭着眼,眼角又滑下一滴泪,没入鬓边的白里,不见了。
万历就那样坐着,手停在她的头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