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万历对卢受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传方从哲、叶向高,还有六部堂上官,都到皇极门外。朕要看看,朕的这些忠臣,要怎么个忠法。”
皇极门外,白玉丹墀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清一色的青袍、绿袍,是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间杂着几个深绯的身影,是翰林院的清贵。最前面跪着的几个,袍子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膝盖下的金砖泛着冷光。
熊奋渭跪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双手高举着一份奏疏,顶在头上。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臣等泣血叩请!”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初春清晨凛冽的空气,“孝陵震动,龙吟示警,此乃上天震怒!逆贼朱彦璋,窃据钟山,僭号称尊,此亘古未有之奇耻!陛下身为天子,受命于天,守土有民,今祖陵被污,神器将倾,陛下岂可安坐九重,视若无睹?!”
“臣等请陛下,效成祖、宣庙故事,下诏罪己,素服减膳,而后亲率六师,南征逆贼!陛下临阵,则三军用命,天命可回!若仍固守深宫,纵容宵小,臣恐……臣恐太祖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天下亿兆民心,尽付东流啊陛下!”
他身后,百十人齐声高呼:
“请陛下御驾亲征,以谢太祖,以安天下!”
“请陛下御驾亲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荡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值守的锦衣卫力士手按刀柄,脸色白,却不敢动。这些都是言官,是清流,是骂了皇帝也不会死的“铮臣”
。
方从哲和叶向高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叶向高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认得跪在前头那几个——熊奋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是他的门生;李希孔,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是杨涟的同年;亓诗教,更是清流后起之秀里的翘楚。这些年轻人,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此刻跪在这里,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皇帝、把太子、把整个朝廷往悬崖下推!
“胡闹!”
叶向高几步上前,胡须都在抖,“熊奋渭!李希孔!尔等这是做什么?!聚众喧哗,胁迫君父,成何体统?!”
熊奋渭抬头,看向自己的座师,眼里的火没有半点熄灭:“叶师!学生等正是为君父分忧,为社稷请命!孝陵乃国朝根本,今为逆贼所据,陛下若不亲征,何以对太祖?何以对天下?!学生等一片赤诚,可昭日月,何来胁迫之说?!”
“你——”
叶向高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太了解这些年轻人了,他们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只能转向其他人,声音缓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苦口婆心:“诸位,诸位年兄!陛下自有庙算,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尔等在此跪谏,非但无益,反令亲者痛,仇者快啊!快快散去,有事,有事我们回衙门再议,可好?”
“叶阁老此言差矣!”
跪在熊奋渭身旁的李希孔昂起头,他年纪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事急矣!岂能再议?!逆贼已踞孝陵,南京危在旦夕!陛下早一日决断,江山便多一分希望!学生等今日跪死在这里,也要请陛下一个明示!陛下——!”
他忽然转向皇极门的方向,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陛下!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得天下于胡虏之手,今陛下忍见祖宗陵寝,为倭奴所践踏乎?!忍见江南半壁,为逆贼所蹂躏乎?!陛下——!”
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金砖。身后的官员们被这惨烈一幕激得热血上涌,跟着一起磕头,高呼:
“请陛下做决断!”
“陛下!陛下啊——!”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皇极门的门楼掀翻。
方从哲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上前一步。他没有叶向高那份“爱才”
之心,他是辅,此刻只觉得这群书生可恶,可恨,坏了他的大局!
“尔等口口声声御驾亲征,”
方从哲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本官问你们,粮草何在?兵马何在?军饷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