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魏国公府,议事堂。
炭火烧得极旺,将初春江南特有的湿冷隔绝在外,却驱不散堂内众人心头的寒意。上好的龙涎香在宣德炉中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近乎实质的焦虑与恐惧。
魏国公徐弘基坐在主位,双手按在酸枝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位世袭罔替的南京守备勋臣之,年不过四旬,两鬓却已见霜色。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可袍子下的身躯,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或坐或立的众人,每一张脸,都在灯烛摇曳的光线下,显露出不同深浅的灰败。
左手边,南京兵部尚书卫一凤正襟危坐,一张国字脸绷得如同铁板,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右手边,南京守备太监焦梦能半眯着眼,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仿佛那杯子上有什么玄机可参。再往下,是应天巡抚、操江提督、南京五军都督府的几位挂衔都督,以及几位实领营兵的将领。人人缄默,只有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在压抑的寂静中起伏。
“不能再等了。”
卫一凤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抬起头,目光如锥,直刺徐弘基:“国公,逆贼水师陷松江,破镇江,其兵锋距南京外郭不过五十里。游骑已出现在麒麟门外!他们想做什么,在座的,心里都清楚——不是南京城,是孝陵!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他猛地一拍身旁茶几,茶盏跳起,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冷茶溅了一地,却无人去顾。“那倭酋……那朱彦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要拜孝陵,要在太祖陵前,昭告天下他是建文正统!他要掘我大明的根!断我大明的法统!”
“卫部堂息怒。”
焦梦能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响起,他撩起眼皮,瞥了卫一凤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咱家也急,在座的哪位不急?可急,有用吗?逆贼船坚炮利,诸位是没见着镇江城头的惨状,还是没听见松江逃难来的人怎么说?那炮子,碗口粗,一炮糜烂十数丈!咱们南京的城墙是比镇江高,可咱们的火炮,打得过人家吗?”
他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再说了,您卫部堂熟读经史,当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孝陵固然重,可南京城,是留都!是太祖太宗定下的万年基业!城里,有宫阙,有衙门,有仓廪,有百万生灵!若为守一座山陵,而致留都有失,这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弘基瞬间苍白的脸,“您担得起,还是国公爷担得起?抑或,是咱们在座的,谁能担得起?”
“焦公公此言差矣!”
一个满脸虬髯、身着山文甲的将领猛地站起,是操江提督陈胤道,他双目赤红,显然已多日未眠,“孝陵是什么地方?是太祖高皇帝和马皇后安寝的万年吉壤!是我大明法统的象征!天下人心所系!若坐视逆贼踏足孝陵,焚香祭拜,那和亡国何异?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我等守土之臣?史笔如铁,你我皆要遗臭万年,成为大明的罪人!”
“陈提督好大的忠义!”
另一位文官,应天巡抚周师旦冷笑一声,他是浙党干将,与东林出身的卫一凤素来不睦,“可打仗,光有忠义顶个屁用!逆贼自海上登陆,其势如烈火燎原。我军新败于辽东,精锐丧尽,江南承平二百载,兵备如何,在座谁不清楚?京营名册上十万,实数能有五万吗?这五万里,能披甲持械、拉得开弓的,又有多少?多是市井无赖、老弱充数!让他们守城,凭借坚墙深池,或可勉力支撑,以待四方勤王。若出城野战……”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那是取死之道!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一旦野战有失,逆贼趁势掩杀,城门都来不及关!届时,城守不住,陵也守不住!我等死不足惜,这留都百万百姓,朝廷二百载积累,难道都要殉了你陈提督的‘忠义’之名吗?!”
“你!”
陈胤道怒冲冠,手已按上刀柄。
“够了!”
徐弘基终于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吵,有用吗?逆贼的炮舰,会因我等在此争吵,就退去吗?”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噼啪。
徐弘基缓缓站起,走到悬挂的巨幅《南直隶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孝陵卫”
、“钟山”
的位置,又缓缓移到蜿蜒的长江,和标着“羽柴”
、“岛津”
、“毛利”
等字的箭头。那些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正从江阴、镇江方向,直扑南京。
“卫部堂所言在理。”
徐弘基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孝陵,绝不能有失。坐视逆贼祭拜,你我皆为千古罪人,万死难赎。朝廷的旨意,诸公也都看了——‘务必确保留都无虞’,‘孝陵乃国本,不容有失’。圣旨,要我们两全。”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周中丞所言,亦是实情。出城野战,以我南京现存兵马,对上羽柴赖陆麾下那些百战悍卒、火器精良之师,胜算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