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先要一个平稳的环境,然后逐步推行‘废藩置县’之类的改革……”
柳生喃喃自语,试图用自己来自后世的见识来梳理思路,“就像明治维新那样,不,要比明治更稳妥,因为主公的威望足够高,可以徐徐图之,用十年、二十年时间,慢慢把权力收归中央,建立一套不依赖个人的制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柳生下意识地侧身让到路边。一匹肩高足有五尺的南蛮白马如旋风般从他身旁掠过,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体,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那马嘶鸣一声,度又快三分,朝着山下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铁敲击石阶迸出点点火星。
柳生认出了那个骑士的背影——池田利隆。赖陆还是福岛家庶子时的侧近,在庆长五年那场决定命运的突袭中始终跟在赖陆身边的心腹,如今的三河国吉田城池田家家督。
“这么急?”
柳生皱了皱眉,但没多想,继续往山下走。他还在思考泽庵的话,思考赖陆那句“是时候,立点规矩了”
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当他走到山脚下的街町时,却现气氛不对。
往常的汉城,即便入夜,街町里也还有不少商贩挑着担子叫卖夜食,酒屋的灯笼亮着,能听到三味线的弦音和游女的歌声。可今夜,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连一点光都不透出来。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柳生看到了士兵。
一队队足轻,背后插着丸十字纹的指物,扛着三间长度(约5。4米)的朱漆大枪,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跑过街道。草鞋踏在石板路上,出沉闷的轰响。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肃杀。
是岛津家的兵。
柳生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看到了更多。
不止岛津。
有尾张福岛家的七宝纹——那是福岛正则留下的家纹,如今由他的养子、实际是赖陆长子的羽柴秀赖继承。这次带队的是可儿才藏,那个在贱岳之战中“竹筏渡河”
一夜成名、如今已年过五旬却依然精悍如豹的老将,他骑在马上,独眼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有结成家的巴纹。
还有——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田藤巴纹。
三枚叶子和左三つ巴形藤花房构成的家纹,在火把下格外醒目。而更让柳生呼吸一滞的,是站在那面旗帜下的人。
黑田二十四骑。
井上之房、小河伸章、菅忠利、衣笠景延、桐山信行、久野重胜、黑田一成、栗山利安、黑田利高、黑田利则、黑田直之、毛屋武久、竹森次真、野口一成、野村佑胜、林直利、原种良、堀正胜……
黑田家的核心家臣团,那些跟随黑田官兵卫(如水)、黑田长政父子征战九州、在关原(那个不存在的关原)本该大放异彩的名将们,几乎全在这里。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腰间佩着刀,沉默地立在夜色中,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猛兽。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正是刚刚骑马冲下山的那人——池田利隆。
利隆骑在那匹南蛮白马上,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也照亮了文书末端那个鲜红的、在夜色中仿佛燃烧着的花押。
“即刻包围明国使臣行在!”
利隆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像一道惊雷,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各门封锁,街道戒严!如有反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砸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格杀勿论!”
“是!”
数百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士兵们开始奔跑,马蹄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刀鞘与铠甲的摩擦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朝着汉城西侧、专门为大明使团准备的行馆方向涌去。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兵变。
赖陆刚刚还在天守阁里和泽庵讨论内忧外患,讨论如何平稳改革,转眼间,池田利隆就带着岛津、黑田、福岛各家的兵将,在深夜包围明国使臣的行在?还要“格杀勿论”
?
这不合逻辑。除非……
“利隆!”
柳生猛地冲了出去,挡在池田利隆的马前,张开双臂,“你要谋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