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毕竟其父郑士表当年在泉州府任库吏时,那笔糊涂账闹得天下皆知,最后被迫逃亡日本。虽说如今父亲在朝鲜位高权重,但终究是“逃吏”
出身,并非光彩之事。他怕言及祖籍,牵连亲戚,更怕引起这位大明亲王不必要的猜忌。
朱常洵却似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无妨。孤幼在宫中时,便听闻过福建泉州府南安县石井镇,有位郑四郎,有搬山填海之能。坊间传言,他能役使五鬼,夜入府库,取那不义之财,接济乡邻。那时的孤,听闻这等侠义之事,心中好生羡慕。”
郑芝龙闻言,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尴尬又有些自豪的复杂笑容,挠了挠头:“殿下说笑了。家父……家父常说,他哪里是什么侠盗,不过是个……背黑锅的。”
“背黑锅的……”
朱常洵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望向汉江上沉沉的雾霭,轻声道:“是啊,背黑锅的。这世上的黑锅,总要有人来背。”
郑芝龙说完才觉失言,眼前这位天潢贵胄,如今深入虎穴,斡旋于狼子野心的“伪王”
之间,京师之中兄长沙伺,清流攻讦,辽东战事糜烂,凤阳又出惊天惨案……这般处境,岂不也是一个天大的、随时可能压垮他的“黑锅”
?他连忙找补:“殿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况且……况且赖陆公……朱彦璋殿下乃是当世英主,豁达明理,殿下与他开诚布公,必能……”
话说一半,他又卡住了。劝大明亲王去相信、去依靠那个占据朝鲜、自称建文后裔的“倭酋”
?这怎么说都不对。
朱常洵却并未在意他的失言,反而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可惜,孤生在天家,有些事,注定做不得你父郑四郎那般快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芝龙:“飞黄,孤有一事,想劳烦你。”
“殿下请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郑芝龙挺直腰板。
“不必如此紧张。”
朱常洵语气缓和,“孤只是想请你,代为转告令尊郑参赞一句话。”
郑芝龙心中咯噔一下。父亲郑士表是赖陆公最倚重的心腹元老,地位然。福王殿下不通过正式外交途径,却要自己这个半大孩子带话给父亲,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他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朱常洵看出他的为难,温言道:“你不必多想。孤并非要令尊背叛旧主。孤只是想,与孤的那位……族叔,朱彦璋殿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而有些话,或许由令尊这样可信赖的尊长转达,比那些繁文缛节的外交辞令,更为妥当。”
他看着郑芝龙年轻而紧绷的脸,缓缓说道:“你只需将这句话带给令尊——‘凤阳噩耗已至,嫡脉断绝,亲者痛,而仇者或快。然,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与辽东百万生灵眼前血火,孰轻孰重?朱彦璋殿下欲承建文皇帝之志,为万民乎,为一姓乎?常洵愿洗耳恭听。’”
郑芝龙虽然年轻,但自幼跟随父亲,耳濡目染,亦是机敏之辈。他仔细记下这番话,尤其是“三亿七千万贯陈年旧账”
一句,让他心头剧震。这是父亲酒后偶尔提及、引为平生最大憾事、亦是最深秘密的泉州府库那笔烂账!福王殿下如何得知?又在此刻提起,是何用意?
他不敢深想,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抱拳:“殿下放心,卑职定将此话,一字不差,带到家父面前!”
朱常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大海。雾霭更浓了,几乎要将整个汉城吞噬。他知道,他抛出的,不仅仅是一句话,更是一个试探,一个砝码,或许也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成与不成,他都只能拜托给那个传说中的“郑四郎”
,以及那位心思深似海的“族叔”
了。
寒风掠过江面,卷起细碎的冰凌,打在脸上,微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