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牛。
砒霜……又是砒霜!
李枝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巧了,巧得令人毛骨悚然。柳家偏偏是昨夜被砒霜毒杀,偏偏死的又是与让家有冲突的家丁,偏偏让家确实有获取砒霜的渠道和“前科”
……
他正心乱如麻,瞥见站在堂下角落的师爷正拼命朝他使眼色,嘴唇翕动,似在说“慎重”
。李枝秀如何不知要慎重?但陈所学就在旁边盯着,此案又闹出十三条人命,已非寻常刑案,而是惊天大案!他如何慎重得了?
把心一横,李枝秀离座,走到陈所学面前,躬身一礼,低声道:“抚台大人,此案疑点甚多,关乎十余条人命,下官有些浅见,恳请大人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陈所学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颔:“可。”
二人来到后堂,屏退左右。李枝秀也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抚台明鉴,下官并非要为让明德开脱。只是此案前后串联,太过蹊跷,宛如有人精心设计。”
“哦?李府台有何高见?”
陈所学不动声色。
“下官愚见,其一,柳家失牛在前,若果真遭贼,岂有不加强戒备之理?何以昨夜又能让人轻易潜入投毒?其二,水缸投毒,毒性扩散,饮水者皆难幸免。可据柳员外所言及仵作初步所看,死者似乎集中于与之有隙的家丁,柳员外本人及其亲近家眷似无大碍?这于理不合。其三,也是下官最疑惑之处——让明德若真有胆量、有能力潜入柳府投毒,报复杀人,那他当初又何必用砒霜毒死那三头已到手的牛?直接下毒杀人岂不更解恨?其行事逻辑前后矛盾。”
李枝秀越说越快,额角见汗:“下官斗胆猜测,此案或许并非简单的仇杀。会不会是……柳家自恃勋戚之后,欺凌让家过甚,构陷其偷牛在前,逼得让家走投无路,乃至生出铤而走险之心?又或者……是有人利用柳、让两家宿怨,暗中操纵,意在图谋更大?”
他没有说出“羽柴赖陆”
四个字,但陈所学何等精明,已然会意。
陈所学沉默片刻,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李府台所言,不无道理。柳文进所言,也并非全无可能。然,让明德有作案之嫌,柳家十三条人命亦是事实。本官与李府台,皆不可听凭臆测断案。”
“抚台大人说的是,需得实证。”
李枝秀忙道。
“实证自然要找。”
陈所学话锋一转,“但柳文进乃丁忧在家的吏部员外郎,正五品京官。李府台可知朝廷规矩?”
李枝秀心中一凛:“下官明白。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须奏闻请旨,不许擅问。”
“正是。”
陈所学点头,“此案柳员外既是苦主,其言亦是指控关键,但其身份特殊,在未得圣裁之前,不可如寻常人犯般收监拷问。然,案情重大,又不可任其自由。依制,你可先将其‘请’至府衙别院,名为‘配合查案’,实为看管,勿使其与外界串通或毁证。同时,立即将案情原委,连同你我所疑诸点,详细写成奏本,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请皇上圣裁。让明德、陈泰交,及一千相干人证、物证,皆需妥善收押看管,等候旨意。在本官看来,柳文进所述投毒细节清晰,动机、时机、手段皆有可能,嫌疑重大,不可不察。而让明德,既有盗牛伤人之实嫌在前,又有投毒杀人之重大嫌疑在后,更需严加看管。李府台,你以为如何?”
如何?陈所学已将程序说得明明白白。这既是依法办事,也是目前最稳妥、最不会授人以柄的做法。将皮球踢给北京,让朝廷,让皇帝去决断。
“下官……谨遵抚台之命。”
李枝秀躬身应下,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份奏疏在送往京师的路上,也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因此案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无论是柳家背后的靖难勋贵集团,还是那可能隐在幕后的羽柴赖陆,亦或是盯着此事、摩拳擦掌的言官清流,都会将这薄薄的奏本,视为冲锋的号角。
“好,那便如此办理。你即刻去安排吧,奏本需尽快拟好,本官要用印。”
陈所学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案情未明,涉及人犯安危。今日堂上所有相关人等的饮食茶水,皆需由你府衙心腹之人统一经手,仔细查验,万不可再出纰漏。”
李枝秀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会小心在意。”
陈所学点点头,迈步离去。李枝秀独自站在空旷的后堂,只觉得那十三具尸体的阴冷气息,混合着砒霜的苦杏仁味,还有陈所学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压抑。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古老的府衙。
堂下,柳员外被“请”
进了西厢客房,门外多了两名衙役看守。让明德与陈泰交则被分别押入府衙大牢,单独关押。那些尸体也被妥善存放,等待进一步的检验。
李枝秀召来师爷,低声吩咐准备奏疏,又特意叮嘱,今日所有人的饭食茶水,包括柳员外、牢中那两位,乃至他自己和陈抚台留下的随从的,都必须由后厨统一准备,经可靠之人检验后再分。
师爷领命而去。李枝秀坐回案前,提起笔,却觉笔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出,凤阳,乃至整个大明,都将不得安宁。而他自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个由牛、砒霜、十三条人命和两百年前恩怨编织而成的巨大漩涡中心,能否全身而退,唯有天知。
他未曾看到,在后厨准备送往各处的简陋饭食和粗茶时,一个低头默默烧火的杂役,手指极其隐蔽地,在送往西厢、大牢以及后堂的某几个茶壶壶嘴内侧,用指甲蘸着某种无色无味的粉末,轻轻抹了一圈。那动作快如鬼魅,无人察觉。
风,从窗缝灌入,带着深冬的肃杀,吹动了案头未写完的奏疏草稿。纸张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不祥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