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处的心思呢?李枝秀指尖冷。陈泰交不提“建庶人后裔”
,只写“以训蒙为业”
,这是怕。怕什么?怕这案子一旦沾上“前朝余脉”
四字,就再也不是简单的刑名官司。
柳家是靖难功臣之后,让家是建庶人血脉。这两家若是寻常争执也就罢了,可偏偏牵扯进那个远在朝鲜、却将手伸到大明腹心的倭酋羽柴赖陆——不,他自称朱彦璋,建文皇帝后人。
若让明德真是他羽柴赖陆的“亲族”
……
李枝秀不敢想下去。倭酋麾下数万虎狼之师,战舰横行海上。万一他以此为由,悍然兵进犯中都凤阳,这“惊扰陵寝、震动宗庙”
的罪过,他李枝秀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可另一边呢?凤阳巡抚陈所学,那可是万历十一年的老进士,清流中的清流,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此案若是处置不公,被他参上一本“阿附权贵、枉法纵凶”
,自己这顶乌纱帽同样保不住。
“进退维谷……”
李枝秀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
黑暗吞没了书房。只有窗外一弯残月,冷冷照着院中积雪。
同一轮残月,也照着数千里外汉城景福宫的琉璃瓦。
仁庆宫的暖阁里,地火龙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香袭人。仁穆大妃金氏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金牡丹的寝衣,云鬓松挽,斜倚在羽柴赖陆怀中。她已三十有余,可肌肤依旧细腻如脂,眉眼间的风韵在烛光下更添了几分慵懒媚态。
“今日温嫔来请安,”
金氏指尖在赖陆胸口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说起?儿去备边司观政的事,将那‘王命’背得一字不差,倒像是她亲自拟的旨似的。”
赖陆闭着眼,一手揽着她纤腰,闻言只是淡淡“嗯”
了一声。
金氏抬起眼,细细打量他神色,又道:“?儿才十三岁,就能参闻军国机务,王上当真是看重他。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幽怨,“?儿也是十三岁,日日只在宫中读书习武,虽说沉稳是好事,可终究少了些历练。妾身想着,若是?儿也能像?儿那般,时常跟在父亲身边学些实务,将来……也能为父亲分忧不是?”
这话说得婉转,可赖陆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他睁开眼,烛光在眸中跳跃。今日韩氏那番“背诏书”
,表面恭顺,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炫耀——炫耀她儿子得了恩宠,炫耀那道“王命”
背后是谁的意志。如今金氏这番抱怨,与其说是为永昌大君李?求前程,不如说是不满韩氏那点小心思,更不满赖陆对宁城君李?的格外关照。
后宫的女人,争的不就是这份宠爱、这份看重么?尤其是她们的儿子,身上都流着他的血。
赖陆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捏住金氏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烛光在她眼中映出盈盈水色,倒真有几分委屈。
“怎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戏谑,“仁穆大妃这是怪本王偏心?”
金氏被他看得心慌,垂下眼帘:“妾身不敢……”
“不敢?”
赖陆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玩味,“那韩氏背‘王命’,你便也想要一道‘王命’?好,本王明日就让光海君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