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停下手,转头看他。
“我……我说的话也不行吗?”
柳生问,声音很轻,“我可以留下字据,到时候主公问责,我一力承担。”
英信看着柳生,那双鹰眼里没什么情绪。
“柳生大人,”
他说,“主公的命令,是杀。您要保,是抗命。抗命的代价,您比我清楚。”
柳生笑了,笑得很苦。
“是啊,我清楚。”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吧。”
他摆摆手,示意英信不必跟着,自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英信在身后说话,是对他徒弟细川义昌说的。
“……最近投靠的有个叫颜思齐的人,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称他一声‘开台王’,比最近郑士表郑先生推荐的李魁奇还要早些。”
“海寇攻城吗?算了,还是叫风魔组去办吧。不过最近七代目小太郎在北京公干,要把事办妥还要你亲自盯着点。”
柳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颜思齐。李魁奇。风魔组。北京。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没心思细想。
他走到廊下,靠着一根柱子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峦。
冬天,山是秃的,灰扑扑的。天空也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柳生想。
让明德一家,现在在做什么?
在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一个私塾先生,教几个孩子读书,妻子在家织布,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可能十岁,小儿子可能六岁,女儿可能四岁。
他们不知道,远在汉城,有人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死活,关系到辽东的战局,关系到大明的朝政,关系到清流和浙党的斗争,关系到福王的命运,关系到……
关系到太多东西了。
多到他们一家五口的命,轻得像灰尘。
柳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瓜岛,ku1u分给他那块肉。烤熟了,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他问ku1u,这是什么肉。ku1u说,舅舅的肉。祭祀分的。吃了,舅舅的灵魂就会保佑你。
他吃了。
味道和猪肉差不多,有点柴,有点腥。
他吃了,然后活下来了。
在瓜岛十八年,他吃过人肉,杀过人,救过人,背叛过人,也被人背叛过。他带着三百武士,在原始丛林里建立据点,和土着部落交易,打仗,结盟,分裂。他学会了用石矛,学会了设陷阱,学会了在暴雨里辨别方向,学会了在海上靠星星航行。
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就像现在。
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