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社晨雾
晨光透过纸窗的缝隙,在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的后殿寝室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微尘,檀香的余韵与炭火的热气交织,营造出一种暖昧的静谧。
羽柴赖陆睁开眼,身侧是完子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躺着,黑如瀑散在锦枕上,晨光在她白皙的肩颈处勾勒出温柔的曲线。赖陆静静躺了片刻,才轻轻掀开被褥起身。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完子。她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妩媚、七分聪慧的眸子先是朦胧,随即清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用胳膊支起上半身,薄衾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看着赖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慵懒的笑意。
“松涛局也来了。”
她忽然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赖陆正拿起中衣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她还好吗?”
“还没见到呢,”
完子轻轻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来,薄衾从身上滑落,她也不去拉,只是伸手去拿枕边的寝衣,动作间风情不经意地流露,“这不是该由您这位——”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掰着手指,用一本正经的腔调数道:“源氏长者、関白、征夷大将军、朝鲜国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承政院都承旨……亲自过问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赖陆的表情,眼中狡黠的笑意越来越浓。这是在拿他昨夜那句“这许多名头,压得人脖子都要断了”
的抱怨打趣。
赖陆看着眼前人儿促狭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失笑,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打断了她那串长得令人头疼的头衔罗列:“停。阿福既然来了,我自会问她,你就别在这儿给我念经了。”
完子被捏了脸,也不恼,反而就势用脸颊蹭了蹭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才慢条斯理地披上寝衣,系好衣带,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忠长好像也随我母亲来了。”
赖陆系衣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松平大纳言带着他儿子来一下,顺便你也能见见你母亲。”
“让我母亲留宿本丸吗?”
完子抬眼看他,眼波流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不可胡闹。”
赖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伸手,用指尖将她一缕散落的丝别到耳后,“她如今是德川御台所,带着忠长来已是逾矩。若留宿本丸,江户那边不知又要编排多少闲话。”
完子垂下眼帘,轻轻“哦”
了一声,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悄然隐去,又变回了那个通透而识大体的侧室夫人。她知道赖陆说的是实话。她的母亲阿江,按照柳生那个狂人的说法是德川二代将军秀忠的正室。而现在母亲,还是松平秀忠的正室,可变成了赖陆的姘头,还给赖陆生了忠长。她们母女相见已是特殊,若让母亲留宿本丸,那便是将德川家与主君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放在火上烤了。
赖陆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更衣吧,我们尽早回本丸。今日事多。”
完子应了一声,也开始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殿,穿过神社幽深的长廊。晨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僧人早课的诵经声,木鱼敲击的节奏单调而悠远。
刚出后殿的铃门,便看见柳生新左卫门已候在门外。他穿着深蓝色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腰间佩着长短二刀,站在一辆泰西款式的四轮马车旁。那马车是去年从长崎的荷兰商馆购得的,车身宽大,四轮包着厚厚的皮革,在朝鲜冬季泥泞的道路上行驶远比日本传统的牛车平稳。
见赖陆出来,柳生躬身行礼。赖陆点了点头,率先登上马车,完子则由侍女引着走向另一辆更小些的朱轮车。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的黄铜暖炉炭火正红。赖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柳生随后上车,坐在他对面。车门关上,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神社前的石板路向汉城城内的景福宫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出规律的“咔哒”
声。赖陆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柳生,明廷那边的消息,你看了多少?”
柳生新左卫门坐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昨日从釜山快船送来的,刚到。主公要听哪一方面的?”
“朝局。”
赖陆睁开眼,目光清明,“叶向高入阁了,可方从哲还在辅的位置上坐着。你怎么看?”
柳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今年已过四十,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锐利中掺杂着明显的困惑:“主公,说实话,我看不懂。”
“嗯?”
“变量太多了。”
柳生从文书中抽出一张,却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就说这萨尔浒之战——明廷叫‘征辽之役’——原本该是五天就打完的事,硬生生拖到了年底。刘綎、李如柏、杜松、杨镐、贺世贤,该死的基本都死了,可赫图阿拉被焚,阿巴亥殉节,建州老巢被端,努尔哈赤的春耕也耽误了。两边都伤筋动骨,可谁也没彻底倒下。”
他顿了顿,看向赖陆:“这都是因为您。您把粮食、军械、情报,掐着时机一点一点地漏给两边,让他们打,又让他们打不死。建州本该在四五月就撑不住,是您让他们续命到了现在。明廷本该一败涂地、朝野震动,可‘征辽券’让朝廷募到了天量银子,虽然仗打得烂,但至少没崩盘。现在努尔哈赤在辽阳城下啃硬骨头,熊廷弼在城里死守,朝中‘征辽券’的盘子还没崩,方从哲的辅位置就还能坐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