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涕零,效死以报。
可对羽柴赖陆来说呢?
他早已是朝鲜事实上的统治者。国王李晖是他的傀儡,两班官吏看他的脸色,军队在他手中,赋税由他收取,律法由他颁布。他要这个“国王”
的虚名做什么?昭告天下他得位不正?提醒所有朝鲜人,他这个“王”
是外来侵略者,是靠大明册封才“合法”
的?
这不像是恩赏,更像是……羞辱。是把他十八年的经营,定性为“僭越”
,然后“施舍”
给他一个合法身份。
而且,这道诏书还公开废黜了李晖。
李晖再是傀儡,他也是被大明正式册封、祭祀过太庙的朝鲜国王!是朝鲜两班士大夫心中至少名义上的“君”
!公开废黜他,等于把朝鲜上层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下来,逼着他们在“背主”
和“背明”
之间做选择。
今日殿上,两班们的拂袖而去,就是答案。
他们用沉默的退场告诉大明:我们不会接受这种方式。我们或许不敢反抗羽柴赖陆,但我们绝不会配合你们,用一纸诏书,把我们最后的体面踩进泥里。
“妻若不肖,尚可家法伺候……”
徐光启无意识地重复着,“可一国之事,且是外族入主……又岂是一纸文书可以帮到羽柴赖陆的?”
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冷。
朝廷这道诏书,不仅是无用,更是有害!它将羽柴赖陆最不需要的东西(公开的、来自大明的“合法性”
),和他最忌讳的东西(公开背叛旧主、逼迫李晖退位的恶名)捆绑在一起,硬塞给他。
这不是交易。
这是一包裹着糖衣的毒药。糖衣是“朝鲜国王”
,毒药是“众叛亲离的风险”
和“道义上的被动”
。
羽柴赖陆看穿了。所以他轻描淡写地,用一番“周公辅成王”
的诡辩,把毒药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还反手抽了大明一记响亮的耳光。
“想明白了?”
骆思恭看着徐光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哼了一声,“要我说,北京城里那帮阁老、尚书,一个个读圣贤书读傻了!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们一样,把个虚名看得比天还大!”
他站起身,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扭头对徐光启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倒有几分狠厉:
“徐大人,愁也没用。这汉城虽说是龙潭虎穴,可咱们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长夜漫漫,要不……推两把牌九?或者耍耍叶子牌?我手下有几个弟兄,牌技还成。”
徐光启茫然地摇摇头,他还沉浸在方才那令人绝望的推论中。
骆思恭看他这模样,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徐大人,你也别太把那倭酋当回事。我看啊,他蹦跶得再欢,也就是一铳的事。”
徐光启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
骆思恭直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看着远处本丸方向依稀的灯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看他那‘饿鬼众’。柳生说了,三百多人,都是他起家的老底子,个个封了城主,领着高俸。可每年还得有六个月,卸了官职,跑回来给他当护卫。”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说明什么?说明羽柴赖陆这人,疑心重,谁都不信,只信自己这些老弟兄。也说明,他这江山,还没坐稳,得靠这些人镇着。”
“可他有没有想过,”
骆思恭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这三百多人,效忠的是他羽柴赖陆这个人。要是这个人……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