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方式,给了大明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他看了一眼骆思恭,骆思恭眼中怒火熊熊,却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狠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徐光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怒。他展开手中沉重的黄绫诏书,不再试图让羽柴赖陆下跪,而是面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羽柴赖陆,原系日本国王……抚辑朝鲜,勘定祸乱,亦着有劳……特晋封尔为朝鲜国王,世镇东藩……望尔恪守臣节,永固藩篱……钦此。”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起初,殿内还是一片死寂。
然而,当“晋封尔为朝鲜国王”
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
“哼!”
“嗬!”
“哗——”
低低的冷哼、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两侧朝鲜两班的人群中传出。紧接着,站在前排的几名年长紫袍大员,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致羞辱后的铁青和愤怒。他们死死地盯着徐光启,盯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没有任何人下令。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白发老臣,猛地一甩袍袖,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御座方向(尽管那里是空的),更不看羽柴赖陆,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仿佛是一个信号。
第二位,第三位……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殿内数十位朝鲜两班重臣,无论年老年轻,无论党派南北,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猛地甩袖,转身,低着头,脚步或沉重或急促,却无一例外地,沉默地,鱼贯向殿外走去。
没有喧哗,没有斥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愤怒到极致的沉默,和那一道道拂袖而去的背影。
转眼之间,原本站满了人的大殿两侧,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依旧垂手侍立在御座旁的、剃发易服的李尔瞻,以及丹陛下,手捧诏书、脸色惨白的徐光启,和浑身僵硬、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的骆思恭。
以及,安然坐在虎皮椅上,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羽柴赖陆。
他平静地看着空荡的大殿,看着那象征着朝鲜朝廷脊梁的“两班”
集体离去,看着大明使者手中那卷变得无比尴尬、甚至可笑的诏书。
然后,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徐光启和骆思恭,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点点。
“诏书,宣完了?”
他问,声音平淡依旧。
“贵使,还有何指教?”
死寂……
殿内死寂。那卷明黄的诏书,此刻在徐光启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他指尖发麻。朝鲜两班集体拂袖而去的背影,如同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抽在大明使者的脸上,更抽在诏书所代表的大明朝廷的“权威”
之上。
羽柴赖陆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虎皮椅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了些。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徐光启,又瞥了一眼须发戟张、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骆思恭,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微光,但这微光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徐大人,”
羽柴赖陆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将徐光启从巨大的羞辱和僵直中拉了回来,“诏书,是宣完了。可本公……或者说,鄙人,听得有些糊涂。”
他微微侧头,仿佛真的在思索,“陛下敕谕,是要封我为‘朝鲜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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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回到徐光启脸上:“可这朝鲜,有王啊。李晖殿下,不正在此间,受大明正朔,行君臣之礼么?即便……他身子骨弱了些,刚才‘乏了’。但这王位,似乎是陛下多年前便已册封,金印诰命,一应俱全。何以今日,陛下又要另封一个?还是说……”
羽柴赖陆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徐光启和骆思恭的耳朵里:“陛下的意思,是觉得李晖殿下不堪为王,要废了他,让我来坐这个位置?”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似乎于礼不合吧?《皇明祖训》也好,《大明会典》也罢,可有藩王无大逆之罪,仅因‘身子乏了’,便由天子下诏,径直废黜,另立新王的先例?更何况,这新王,还是个……嗯,‘倭臣’?”
“羽柴赖陆!”
骆思恭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手已将绣春刀推出了半寸,寒光凛冽,“陛下天恩,许你国王之位,是为褒奖你镇抚朝鲜之功,亦是望你感恩戴德,恪守臣节,永镇东藩!你安敢如此揣测圣意,出言不逊!李晖昏聩,致使朝鲜几度动荡,民不聊生,陛下为朝鲜百姓计,为东疆安宁计,行废立之事,有何不可?此乃天子专断之权,岂容你置喙!”
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试图以气势压人,重新夺回主动。然而,在空荡的大殿里,在羽柴赖陆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却显得格外外强中干,甚至有些……可笑。
羽柴赖陆并没有动怒,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骆都督,好大的官威。”
他慢慢站起身,那近一丈的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走向丹陛下的两人,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陛下为朝鲜百姓计?为东疆安宁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