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目光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看得很慢,老花眼几乎贴在纸面上。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蹙起,捏着奏疏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浮现出苍老的筋络。他看完了,缓缓合上,抬眼时,目光与万历短暂一碰,那里面有些东西——是惊讶,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来。他看得比太子仔细,比方从哲快。但看着看着,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捏着奏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暖阁里极静,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的、稍微粗重了一瞬的呼吸。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他看完,将奏疏递给下首的王化贞,动作平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王化贞双手接过,恭敬地展开。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头微蹙,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奏疏转递给身旁的沈泰鸿。
就在这时,万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云将(沈泰鸿,字云将)。”
沈泰鸿刚接过奏疏,闻声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按道理,”
万历缓缓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过叶从哲,“熊廷弼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说你是他正牌恩师,不为过。可惜啊,那一年的主考萧大亨,还有你父沈肩吾(沈一贯),也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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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泰鸿头垂得更低:“陛下言重。熊廷弼是天子门生,臣父与萧阁老不过尽本分。些许香火情,不敢当恩师之名。”
他语气恭谨,但话里把“香火情”
点明了,也把自己和熊廷弼的关系,限定在“同年之谊”
的范畴内。
万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看也好。毕竟,辽东的饷,还得从你户部出。”
沈泰鸿应了声“是”
,坐下开始看奏疏。他看得极快,眉头越锁越紧,尤其是看到某几处时,嘴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那是户部堂官看到麻烦账目时的本能反应。他很快看完,将奏疏递给最下首的高攀龙。
高攀龙——这位不久前才因直言犯谏被打了廷杖,如今走路还有些不便的清流领袖——接过奏疏时,手似乎有些抖。不知是旧伤疼痛,还是情绪激荡。他展开奏疏,只看几行,脸色就变了。先是涨红,继而发白,胸膛开始起伏。看到中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高卿也看完了?”
万历适时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坐在最边缘的邹迪光,“彦吉。”
邹迪光,这位久已远离朝堂的老臣,闻声微微一凛,起身拱手:“老臣在。”
“你许久不曾进京了。”
万历看着他,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这奏疏,你也看看。”
邹迪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点他。他看了一眼高攀龙手中尚未递出的奏疏,又看了一眼万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躬身:“老臣……领旨。”
高攀龙似乎憋着一口气,但皇帝发话,他只能将奏疏递给内侍,由内侍转呈邹迪光。
邹迪光双手接过,就着宫灯,眯起老花眼,细细看去。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但越看,呼吸越是急促,捏着奏疏的手开始颤抖。看到最后关于沈阳陷落、粮草被焚、贺世贤力战殉国、杨镐自尽那段时,他猛地抬起头,老眼圆睁,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惊呼,想质问,想痛哭,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凝固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看向万历,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人,那眼神,像是不认识这个朝堂,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邹迪光粗重的喘息声,和宫灯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
轻响。
半晌,万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御榻上。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五人,最后落在邹迪光那张依旧残留着震惊与悲怆的脸上。
“都谈谈吧。”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邹彦吉,你最后说。届时,谁说得在理,谁存了偏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电,掠过太子,掠过两位阁臣,掠过王化贞和沈泰鸿,最后定格在高攀龙脸上。
“……包括朕在内,你都可以说。”
“砰!”
邹迪光手中的奏疏,滑落在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邹迪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本奏疏躺在地上,摊开几页,墨字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万历的,太子的,两位阁臣的,王化贞的,沈泰鸿的,高攀龙的。目光各异,有审视,有催促,有冷眼旁观,也有如高攀龙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耐与焦躁。
邹迪光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盯着地上的奏疏,仿佛那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血淋淋的辽东炼狱图。他佝偻着背,肩膀微微颤抖,那双曾执经问难、批点文章的老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
半晌,他终于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迟缓,像一株被雪压垮的老松。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那本奏疏,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皇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蓄满了泪,在宫灯下闪着光,却没有落下。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