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世贤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镐。
“不必这样看我。”
杨镐苦笑,“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么做,一是为安你们的心,二是为我自己——若城破,我战死,这份奏章便是我的遗表,陛下看在殉国份上,或可对我家人网开一面。若城不破,这份奏章便是你们的护身符,清流想动你们,也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身,走到贺世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牵动自己的伤口,也怕触痛贺世贤的尊严。
“世贤,我调你去守东门,你可知为何?”
贺世贤哑声道:“东门最险,经略是要考验末将,也是要末将……以死明志。”
“是,也不是。”
杨镐摇头,“东门临浑河,地势低洼,城墙破损最甚,确是建奴主攻方向。我要你去守,是因为满城诸将,只有你贺世贤能守。你若守不住,沈阳必破。你若守住,咱们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你要知道,沈阳,可能守不住了。”
贺世贤瞳孔骤缩。
“广宁熊廷弼昨日有密信到。”
杨镐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贺世贤,“陛下的意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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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世贤接过信,手在颤抖。信是熊廷弼的笔迹,转述了皇帝密旨,意思很清楚:若事不可为,可弃沈阳,退保广宁。
“经略,我们要……弃城?”
贺世贤声音发颤。
“不是弃城,是战略转进。”
杨镐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转进之前,我们必须让建奴付出代价。世贤,你可知建奴为何拼死也要攻沈阳?”
贺世贤略一思索:“为辽沈膏腴之地,为断绝我大明辽东根基,也为……城中粮草军械?”
“不止。”
杨镐眼中闪过冷光,“今年春寒,辽河开化晚。建奴为攻沈阳,已误了春耕。若再迁延日久,秋粮无着,他数万大军吃什么?努尔哈赤敢倾巢而来,是算准了沈阳城中囤有去岁秋粮,足够他大军吃到明年开春。所以——”
他盯着贺世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阳可以丢,但城中的粮草,一粒也不能留给建奴。”
贺世贤倒吸一口凉气。
“我已命人在粮仓地下暗埋火药、火油。一旦城破,或我下令,立即引爆,焚毁全部粮草。”
杨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事绝密,除我之外,只有三人知晓。现在,你是第四个。”
贺世贤喉咙发干:“经略要末将……”
“不是要你焚粮。”
杨镐摇头,“焚粮之事,我自有安排。我要你做的,是守东门,守到最后一刻。然后,在城破之前,率你本部精锐,突围。”
“突围?”
贺世贤愣住。
“对,突围。”
杨镐走回案前,指着墙上那张简陋的沈阳城防图,“东门临浑河,建奴必以为我们会死守,或从西门、北门突围。但我偏偏要从东门走。东门外地势低洼,河滩泥泞,不利骑兵驰骋。我已命人暗中搜集船只、木筏,藏于东门水门内侧。一旦事不可为,你便率部从东门突围,渡浑河,向东南方向,去清河堡与毛文龙会合。”
贺世贤震惊地看着杨镐。这一切谋划,他竟毫不知情。
“不必这样看我。”
杨镐疲惫地摆摆手,“这些准备,从建奴围城那日就开始了。我让贺人龙(注:贺世贤的副将,历史上此人后来降清)暗中搜集船只,便是为此。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为何是末将?”
贺世贤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经历了今晚的离间,杨镐为何还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
杨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满城诸将,只有你贺世贤,有可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把这几千精锐带出去。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今晚那封信,那出戏,是离间计。但离间计要成,需有隙可乘。世贤,你告诉我,李永芳那些话,有没有一句,说进了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