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镐面沉如水,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他久经战阵,心性沉稳,但此刻内心也掀起惊涛骇浪。这封信,出现得太巧,字迹……也并非无懈可击。贺世贤刚才明显是被挟持,且被打晕。这是离间计?可万一是真的呢?贺世贤方才是否真的在与李永芳密谈?这信若是伪作,未免过于拙劣,反而显得可疑;可若是真的……
电光石火间,杨镐已有了决断。他不能在此刻动摇军心,更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下处置一员大将。
“荒谬!”
杨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竟直接将那封信凑到旁边的火把上!信纸迅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此必是建奴奸细之离间毒计!贺总兵忠勇,人所共知,岂会行此悖逆之事?尔等勿要疑神疑鬼,中了建奴奸计!”
杨镐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周围将领,“贺总兵为奸细所乘,受伤不轻,快扶下去好生医治!其余人等,随我去粮仓救火,搜捕奸细!”
众将见杨镐如此果断烧信,并出言维护贺世贤,心中疑窦稍去,齐声应诺。贺世贤被亲兵扶走时,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杨镐一眼,昏了过去。
四、审讯与表演
粮仓附近的大火很快被扑灭,只是烧了些柴草堆,损失不大。但混乱中,李三才带领的那一队放火死士,有几人未能逃脱,被杨镐派兵合围擒获,押到了经略府。
经略府大堂,如今也显得有些破败。杨镐端坐主位,肩伤让他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贺世贤经过简单包扎,坐在左侧下,脸色难看,沉默不语。其他几名将领分列两旁。
几名被俘的死士被押了上来,个个带伤,但神色凶悍。
“说!何人派你们来的?同党还有谁?潜入沈阳意欲何为?”
一名将领厉声喝问。
几名死士互看一眼,忽然,为一人猛地抬头,目光不是看向杨镐,而是死死盯住了坐在那里的贺世贤,眼中爆出无尽的怨毒和“被背叛”
的愤怒,破口大骂:
“贺世贤!你这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贺世贤身上。
那死士继续嘶声吼道,演技逼真,情绪饱满:“我们兄弟豁出性命,跟着李大哥(李永芳)从水门摸进来,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救你出去!你说你在城里被杨镐老儿逼得活不下去,家小都在京城,怕投降连累他们,求李大哥偷偷接你出去!李大哥念旧情,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了!结果呢?!你他妈竟然设下圈套害我们!贺世贤!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其他几名被俘的死士也纷纷“反应”
过来,对着贺世贤怒骂不绝:
“狗贼!说好的子时开西门接应!原来是你和杨镐老儿的毒计!”
“贺世贤!你不得好死!大汗和李大哥会为我们报仇的!”
“背主之奴!无耻小人!”
咒骂声在大堂回荡。贺世贤气得浑身抖,猛地站起,牵动伤口,又跌坐回去,指着那几人,脸色涨红,却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们……血口喷人!我……我杀了你们!”
杨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情绪激动、表演夸张的死士,和气得抖、有口难辩的贺世贤之间缓缓移动。他放在案几下的手,微微握紧了。死士的表演很用力,甚至有些过火。贺世贤的反应,是纯粹的愤怒,还是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
这戏,是做给他杨镐看的。离间的钉子,已经借着那封被烧掉但已被人看到的“信”
,和眼前这场“背叛者”
的怒骂,深深地扎了进来。他能强行拔掉,但拔出时,必会带出血肉,动摇军心。
“够了!”
杨镐猛地一拍案几,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声音依旧严厉,“建奴奸细,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离间我将士!拖下去,严加看管!待战后细审!”
兵士将还在怒骂的死士拖了下去。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贺世贤,又赶紧移开。
杨镐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翻腾,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今夜奸细纵火,意图扰乱军心,其心可诛。贺总兵力战被袭,忠勇可嘉。诸位当以此为戒,严守城防,谨防奸细。都散了吧,贺总兵留下。”
众将神色各异地行礼退下。大堂内,只剩下杨镐和贺世贤两人。
摇曳的烛火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仿佛预示着沈阳城内,那刚刚被点燃、却已难以扑灭的猜疑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