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泰鸿话锋一转,“赖陆不会轻易全抛。他收这些券,花费的真金白银不下三百万两。若现在全抛,市价崩盘,他损失更大。臣推测,他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或者,等朝廷与他谈条件。”
万历的呼吸粗重起来:“什么条件?”
“臣不敢妄测。但赖陆以‘建文之后’自居,所求无非两样:一是名分,二是实利。名分,便是要朝廷承认他的地位;实利,便是开海通商之权。”
沈泰鸿顿了顿,“他手握如此多的债券,便是筹码。若朝廷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便抛售,让债券崩盘,辽东军饷立断,前线不战自溃。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万历闭上了眼睛。许久,他喃喃道:“所以,这券市,不能再有坏消息了,是么?”
沈泰鸿深深俯:“陛下明鉴。如今一百三十文是铁底,靠的是‘粮食换券’的实利和晋商的兑付承诺撑着。可若辽沈前线再传来大败,或者……辽东有哪个大城陷落的消息坐实,这铁底,就撑不住了。”
万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沈泰鸿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远去。
万历依旧闭着眼,可脑中却飞快运转着。
杨镐的方略,他是仔细看过的。两层防御:第一层,辽、沈、铁、开、宽五城互为犄角,拖住建奴主力;第二层,熊廷弼在广宁构筑防线,万一第一层被破,可节节抵抗,待关内援军。
这是稳妥的打法。甚至可称高明。以空间换时间,以城池消耗建奴兵力。
可这打法,有个致命的弱点——它承受不起“失地”
的消息。
一座城陷落,券价崩一次。五座城全陷落呢?
朝廷的信用,还能剩下多少?
万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方才沈泰鸿的话。羽柴赖陆手握四五百万两的债券,他在等。等什么?等辽沈陷落的消息?等大明信用彻底崩溃,他好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出他的条件?
不,不能让赖陆得逞。
可……又能如何?
联络赖陆,许他虚名,换他暂时不抛券,甚至……换他出兵牵制建奴?
万历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赖陆要名分,给他就是。日本国王?朝鲜国王?不过两枚金印。只要他肯出兵,哪怕只是陈兵鸭绿江,对努尔哈赤就是巨大的牵制。
可这是饮鸩止渴。赖陆不是善类,他若真得了名分,下一步便是要“归国祭祖”
,要“恢复旧疆”
。到那时,大明何以自处?
但不饮这鸮,现在就得死。
万历的胸口又开始闷。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血丝,染红了明黄的帕子。
“皇爷!”
郑贵妃惊呼。
万历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着帕子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卢受。”
“奴婢在。”
“传骆思恭。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