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到那时,林丹汗会现,他四面皆敌。西边的卫拉特要打,北边的喀尔喀要防,东边的科尔沁是死敌,南边的大明是世仇。他需要盟友,需要支持,需要粮草,需要铁器,需要一切能让他活下去、壮大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
赖陆轻轻笑了,“只有我能给他。”
柳生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在南方大陆,那些西班牙人如何控制归顺的土人酋长——给他们火枪,让他们去攻打其他部落。等他们打赢了,成了那片土地的王,西班牙人就会说:很好,现在你是我们的朋友了。但你要更多的火枪吗?要用粮食和黄金来换。你要我们承认你的王位吗?要签条约,开放港口,允许传教。
酋长打赢了仗,成了王,却现自己欠了西班牙人一屁股债,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国家的命脉被牢牢攥在别人手中。
“所以,”
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主君不怕林丹汗坐大。因为坐得越大,他越需要主君。需要主君的粮草,主君的甲胄,主君的……承认。”
“聪明。”
赖陆赞许地点头,“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林丹汗。我要的,是一个强大的、但必须依赖我才能生存的林丹汗。他要做蒙古的大汗,可以。但必须是我羽柴赖陆承认的、扶持的、随时可以断掉他粮草甲胄供应的大汗。”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已近终局。
“至于他听不听话……”
赖陆拈起最后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啪。
一声轻响,棋局终了。黑子屠了大龙,白子溃不成军。
“等他坐上归化城的汗位,等他现四面皆敌,等他需要我手里的每一石粮、每一领甲时——”
赖陆抬起头,樱色的唇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弧度。
“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听话。”
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近侍悄无声息地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映在赖陆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像一尊慈悲与残忍并存的佛像。
柳生俯身行礼,退出庭院。
走在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赖陆还坐在樱花树下,独自对着那局已终的棋。晚风拂过,卷起一地残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鬓边那几缕白上。
他拈起一枚棋子,对着灯笼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一吹。
棋子从指尖滑落,掉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远,最后停在廊柱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都死了才好。”
柳生听见赖陆轻轻说,声音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
三、广宁的困局
同一时刻,广宁。
巡抚衙门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着熊廷弼铁青而疲惫的脸。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辽东经略的舆图——那是杨镐的职责——而是辽东巡抚管辖的辽西走廊与蒙古诸部形势图。
图上,沈阳被朱笔粗粗圈起,旁注:“奴酋主力围城,杨经略、贺总兵固守待援。开、铁遇偏师牵制。”
但熊廷弼的目光,死死锁在西侧。那里,代表林丹汗残部的标记旁,新添了一行刺目的小字:“得倭接济,动向不明,疑似欲伐土默特。”
“消息确切?”
熊廷弼声音沙哑,问着身旁的幕僚。
“回抚台,多方哨探印证。林丹汗残部约八千,退至鸭绿江畔,倭人输以粮械。其本部动向难以深查,但土默特顺义王卜失兔已传令各部集结,青海火落赤处求援使者三至归化。西虏……恐有大变。”
幕僚语气沉重。
熊廷弼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多事之秋!
辽东正面,杨镐在沈阳苦苦支撑,胜负未卜。蒙古侧翼,又起波澜。林丹汗若得倭人资助,西归争雄,土默特内斗不休(卜失兔与素囊台吉),如何能挡?一旦右翼蒙古为林丹汗所并,或是陷入更混乱的内战,大明九边,自宣大至辽东,都将永无宁日!
而最让他心寒的,是案头那几封来自京师的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