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应聘咳嗽一声,打破沉寂:“殿下,阁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粮饷。辽东数十万军民生死,系于粮道。福王殿下所提‘粮换券’之策,臣深以为然。以粮为锚,则券价有基;以券易粮,则军需可济。当速颁明诏,通行天下,尤以江南、湖广、山西等产粮之地为要,许以实惠,鼓励纳粮。”
“臣附议。”
方从哲点头,但眉头未展,“然具体章程,需慎之又慎。兑换比例若何?过高,则朝廷未来偿付压力如山;过低,则恐应者寥寥。更需严防奸商猾吏,趁机囤积居奇,或以次充好,盘剥小民,坏朝廷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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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未怎么开口的沈泰鸿此时道:“殿下,杨侍郎、方阁老所言俱是。然此策施行,千头万绪。地方官吏能否实心任事?纳粮之品质如何勘验?漕运能否畅通无阻?沿途损耗几何?江南士绅粮商,是否甘心以此‘虚券’换实粮?其中可虑者甚多。一着不慎,非但粮秣不济,恐更失天下之心。”
朱常洛听着,脸上疲色更浓。他知道沈泰鸿说的是实情。任何良法美意,到了这庞大帝国运转迟缓的官僚机器和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面前,都可能变形、走样,甚至适得其反。可眼下,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沈卿所虑,俱是实情。”
朱常洛最终叹了口气,“然事急从权。无粮,辽东必溃;无此策,粮从何来?纵有千难万难,亦需行之。方先生,烦你即刻草拟旨意,以父皇名义明发。兑换比例……可略优厚,以示朝廷信用。至于沈卿所言诸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着东厂、锦衣卫及各路巡按御史严加稽查,有敢从中舞弊、坏朝廷粮饷大计者,无论官绅,立斩不赦!”
旨意拟得很快。但送出文华殿时,方从哲、沈泰鸿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那道盖着玉玺的黄绢,承载着帝国的希望,也像一张单薄的网,抛向汹涌未知的暗流。
山西,祁县,渠家老宅深处。
密室无窗,只有一盏孤灯,将围坐的七八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晋商八大家的掌舵人或核心人物齐聚于此,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铅水。
“八百万两……”
蒲州范家的代表,范三爷,捻着长髯,声音干涩,“福王殿下金口一开,你我八家,便成了栓在这根线上的蚂蚱,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
“蚂蚱?”
平阳亢嗣鼎,须发皆白,闻言冷笑,“范三爷客气了。在王爷眼里,在朝廷眼里,在那些红了眼等着撕咬的秃鹫眼里,咱们是肥羊,是钱囊,是到了时辰就得挤奶杀肉的牲口!”
“亢老!”
太原靳家的靳良玉低声喝止,目光警惕地扫过厚重的门板。
“怕什么?”
亢嗣鼎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藏着掖着?李旦那四百万两的凭证,有多少是现货?多少是期货?多少是布帛茶引折价?他一张纸丢给福王,福王就拿这纸,要咱们八家认下八百万两的账!这是明抢!”
祁县渠家的少东家渠源浈,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如刀,此刻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气:“亢老说的是。可这抢,咱们眼下能不受着么?征辽券的买卖,咱们都有份,涨时吃肉,跌了,就想撇清?福王拿李旦的账说事,是明抢,也是阳谋。咱们不接,市崩了,咱们手里那些券,这些年攒下的名声,还有往后在这大明的生意,都得跟着陪葬!”
绛州王家的王海峰,摇着折扇,慢悠悠道:“源浈少爷话虽直,理是这个理。接,是剜肉补疮,疼,但或许还能活。不接,是立时三刻,墙倒众人推。咱们的根,毕竟还扎在大明这块土里。”
“接,也得有个接法。”
代州杨继美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不能白白剜肉。福王殿下要咱们出血,咱们出了。可这血,不能白流。经此一事,咱们八家,算是跟福王殿下绑在一条船上了。今上……龙体欠安,太子仁厚,可身子骨听说也……将来这船往哪开,掌舵的是谁,诸位心里得有本账。”
汾州梁嘉宾一直沉默,此刻缓缓开口:“杨爷看得远。可眼前的风浪,能不能过去,还两说。李旦的账是笔糊涂账,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东瀛的羽柴,或者别的什么狠角色,手里攥着比李旦多十倍、百倍的券,不管不顾往下砸,咱们倾家荡产,能接住几下?”
密室再次死寂。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映着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或忧虑的脸。梁嘉宾问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福王的“信”
,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巨浪拍来,就可能片瓦无存。而那个自称“建文后人”
的羽柴赖陆,就是天边最浓重、最不确定的那片乌云。
“接不住,也得接。”
亢嗣鼎最终开口,声音苍老却斩钉截铁,“不接,现在就得死。接了,还能赌一把将来。各家都说说吧,能出多少现银,多少存粮,多少能立刻调动的货。别藏着掖着,过了这关,咱们还是八大晋商;过不去,一起到阴曹地府接着做生意!”
密议持续到后半夜,才勉强议出个大致的数目。人人面色沉重,仿佛剜去的不是银钱,而是身上的血肉。当众人陆续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后,密室里只剩下亢嗣鼎和渠源浈。
亢嗣鼎没有立刻走,他拄着拐,看着跳动的灯火,忽然低声道:“源浈,钱,可以凑。但这血,不能白流。福王殿下那儿……咱们得听见个响动。”
渠源浈年轻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亢老放心,小侄已让人递了话。咱们要的不多,也合乎情理。事成之后,长芦、两淮盐场的份额,得让出三成给咱们;九边今后的粮草被服采办,需由咱们‘协同经纪’;辽东若平定,重开马市、商路,这头一口汤,得是咱们晋商的。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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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万一,我是说万一,殿下那边……事后不认账,或者船要沉,咱们也得有条能一起抽身的后路。李旦那笔账的底子,咱们比王爷手里那张纸,或许……还清楚那么一点。这,便是咱们的护身符。”
亢嗣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如刀刻般深刻:“后生可畏。就按你说的办。这世道,不想被人吃,就得学会怎么吃人,还得留好吐出来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