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厢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商铺的门板都上了,民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城头传来的号角、喊杀。
“没人?”
身旁的亲兵嘀咕了一句。
“有人。”
王宣低声道,“都躲着呢。别管他们,往前走。”
他们沿着街道,猫着腰,向城门方向摸去。
南门城楼上,建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城门紧闭,瓮城的闸门也放了下来。城头有人影走动,但似乎没发现他们。
王宣在一间药铺的屋檐下停住,招了招手。身后的亲兵递过来一捆箭书。
“射进去。”
王宣指了指城头。
亲兵搭箭,弓弦响,箭书飞过城墙,落进了城里。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书像雪花一样,从关厢的各个角落飞进抚顺城。
内容都一样——“王师复辽,抚顺先归。汉人百姓,闭户勿出。凡持械助逆者,杀无赦;凡弃械归正者,不问……”
王宣不知道这些箭书有没有用,但他知道,杜松让他射,他就射。
射完了,他带着人退回了关厢边缘,找了个能看见城门的位置,蹲了下来。
等。
与此同时北门的战斗,在巳时进入白热化。
第一波盾车已经推进到城下,推车的士兵开始搭云梯。长长的梯子被竖起来,顶端挂着铁钩,重重地搭在城墙上,铁钩咬住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上!”
一个把总吼了一声,第一个攀上了云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城头的建奴开始往下砸滚木礌石,木头和石头顺着梯子滚下来,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砸中脑袋,手一松,从梯子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金汁——烧沸的粪水——也从城头浇了下来。滚烫的液体浇在人的脸上、手上、身上,皮肉瞬间被烫烂,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被浇中的人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在地上打滚,哀嚎声让人头皮发麻。
但明军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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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爬。
宣大的老卒,见过血的,知道退也是死,进也是死。退,军法从事,斩;进,说不定还能搏个生路,搏一份赏赐,搏一张“征辽券”
的兑现。
一个年轻的小兵爬到了梯子顶端,他的手已经够到了城头的雉堞。他咬着刀,腾出一只手去扒墙头,但一只建奴的手从墙头伸出来,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
血喷涌而出,他的手断了,身体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去。刀从嘴里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扎进了泥土里。
他没有惨叫——因为他的嘴被刀割烂了。
但第二个小兵已经爬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城头的建奴开始慌了。他们没想到明军会这么疯。他们以为明军还是去年四月那支一触即溃的军队——城外放几炮,城头射几轮箭,明军就退了。
但这一次,明军没有退。
杜松在土坡上看着,脸上的褶子纹丝不动。
他身边,张铨的脸色已经白了。
“总戎,伤亡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杜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继续攻。告诉赵梦麟,东门加大压力。告诉王宣,南门给我钉死了。谁敢退,斩。”
“得令。”
张铨拨马去了。
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头。他看见了何和礼——那个身材魁梧的建州将领,正挥舞着刀,在城头奔走,指挥防守。
是个硬茬。
杜松在心里给何和礼下了判词。
但他不怕硬茬。他怕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