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范文采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出,与匆匆入帐的代善擦肩而过。代善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扑到努尔哈赤身前,甲叶哗啦作响,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父汗……”
代善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凑到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赫图阿拉……丢了!刘綎、阿尔通阿、金台吉合兵突袭,城中只有几千伤兵老弱……大福晋(阿巴亥)她……城破之时,不愿受辱,已……已坠城殉国了!”
帐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火把的光焰凝固了一瞬,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努尔哈赤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要挣脱皮肤。他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在那一刹那绷直,深陷的眼窝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是一片骤然卷起的、深不见底的风暴。阿巴亥……那个给他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的女人,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那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紧绷的躯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甚至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好。”
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代善心头发冷,“好一个阿尔通阿。好一个金台吉。朕的好侄儿,朕的好女婿。”
他抬起眼,看着代善惨白惊恐的脸,居然还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那个报信的伤兵呢?”
“儿、儿臣已将他秘密安置,绝无外人知晓!”
代善急忙道,“此事关乎全军士气,儿臣不敢……”
“不。”
努尔哈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藏。非但不能藏,你此刻就去,找几个嗓门大、会哭的,架着他,不,抬着他!就从大营正中穿过去,一路哭,一路喊,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喊赫图阿拉被屠了,喊大福晋殉国了,喊他冒死突围来向本汗求救兵!”
代善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时无法理解。
“父汗……这,这会乱……”
“乱?”
努尔哈赤站起身,他本就高大,此刻在帐中挺直脊梁,阴影几乎将代善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代善心头,“代善,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明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靠几两饷银聚在一起。我们是八旗!是牛录,是固山,是一个个拴在一起的家族!赫图阿拉是什么?是你我,是每一个旗丁的阿哈、包衣、田庄、祖坟、老婆孩子待的地方!”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烧灼着代善:“现在,那个地方被人屠了,抢了,你大额娘(指阿巴亥,代善等年长皇子对父汗大福晋的尊称)死了,是跳墙死的,为了不给爱新觉罗和乌拉那拉氏丢脸!你告诉我,底下的旗丁,各家的额真、章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像明军那样溃散逃命吗?”
代善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些镶红旗的老兄弟,那些在赫图阿拉有田庄、有奴才、有家小的将领们通红悲愤的眼睛。
“是报仇!”
努尔哈赤替他,也替所有女真人,吼出了那个答案,“是把阿尔通阿、金台吉那些叛徒的皮扒下来!是把刘綎那个屠夫的脑袋砍下来当酒碗!是把我们被抢走的东西,十倍百倍地抢回来!这股气,这股恨,不能憋着,要让它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他猛地回身,手指虚点向南方:“杜松,李如柏,那两个老狐狸,等我这后方起火,等了快一个月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攻?因为他们怕死,因为他们想用这浑河水和烂泥地,耗干我们的力气,耗到我们春耕误时,自己崩溃!现在,我把他们最想看到的‘乱’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我努尔哈赤的老窝被人端了,老婆让人逼死了,我的兵在营里哭爹喊娘,军心涣散,要仓皇逃命了!你说,杜松那个家里买了十二万两债券、急着要砍我脑袋去换钱的赌徒,他忍不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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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不是崩溃,这是……请君入瓮的饵,是最狠的苦肉计!
“听着,”
努尔哈赤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带着铁一般的意志,“消息传开后,立刻召集各旗旗主、议政大臣。本汗要当众下令:两黄旗、两红旗,随本汗星夜回师,平定叛乱,为……大福晋报仇!两白旗、两蓝旗断后,多设旌旗,灶坑不减,再留些老弱每日鼓噪,做出全军徐徐撤退的假象。”
“杜松若贪功,必率主力来追。他若追,就把他引进我们选好的坟地!他若不来……”
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们就真的回去,先碾死阿尔通阿和刘綎那两个跳蚤,用他们的血,给儿郎们淬淬刀,再回来找杜松、李如柏算总账!至于马林那边的皇太极,不必通知。让他钉在那里。我们这里动静越大,马林越不敢动。”
“嗻!”
代善的血也热了,他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还有,”
努尔哈赤叫住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森然,“告诉你大额娘留下的那几个孩子……他们的额娘,是殉了爱新觉罗的家业,死得干净。让他们,记住这笔债。”
代善重重叩首,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帐外的黑暗。
汗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努尔哈赤慢慢坐回熊皮垫上,那卷《三国演义》还摊开着。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乌巢”
两个字,然后,猛地将书页合拢。
他不是袁绍。
袁绍的乌巢,烧的是粮草。他的“乌巢”
,烧的是他的家,他的女人,他二十年的心血。粮草烧了,军心会散。家烧了,女人死了,仇恨,却只会把剩下的人,熔铸成更冷的刀,更硬的铁。
他不要救乌巢,他也不要攻曹营。
他要让这把从自己家园废墟上燃起的火,烧到敌人的军营里去,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等着分食他尸骨的人,统统烧成灰烬。
而后帐外,先是一两声压抑的、不敢置信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随即,那呜咽得到了默许和鼓励,猛地爆发开来,变成无数个声音汇成的、撕裂夜空的嚎哭与呐喊。
“赫图阿拉——!”
“大福晋——!”
“报仇!报仇啊——!”
哭喊声,咒骂声,刀剑无意识撞击盾牌的声音,像瘟疫一样,随着冰冷的夜风,席卷了整个浑河北岸的大营。那不是溃散的混乱,那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是无数个人的悲痛、恐惧、愤怒,被拧成一股绳,烧成一块铁,淬成一把渴望饮血的刀。
努尔哈赤静静地坐在帐中,听着这由他亲手释放出来的、复仇的咆哮。火光映在他岩石般的侧脸上,明暗不定。他慢慢闭上眼睛,将最后一丝属于“人”
的软弱,彻底关在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