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达部的存粮?”
秀康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讥诮,“即便有,也早被刘綎、阿尔通阿,还有那些溃兵饥民搜刮一空了。我们接手的,只会是空仓,是饿殍,是易子而食的惨象。届时,是我八万精锐守着三座饿殍之城,等着建州余孽、溃兵流民像闻到血腥的狼一样围上来,还是我们开仓放粮,去养活那些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的建州遗民?”
“那便少带些兵!”
康朝气急,“我只要三万,不,两万精兵!据守要点,以逸待劳……”
“两万精兵,分守三城?”
秀康的声音陡然转冷,“每城不过六七千人,还要分兵把守粮道、维持地方。建州残部若聚兵万余攻其一城,殿下是救,是不救?若救,其他两城空虚;若不救,一城陷落,军心士气尽丧,余下两城如何守?更遑论,那三城之间,山林密布,道路崎岖,所谓犄角之势,不过是地图上的线条。实际驰援,何其难也!殿下,您这是将两万精锐,置于死地,让他们成为吸引所有火力的箭靶!”
康朝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并非全然不懂军事,只是被建功立业的急切和证明自己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半晌,他才不甘地低吼:“可父亲当年攻伐大阪,不也是不顾农时,不也……”
“赖陆公是不顾自己的农时吗?”
秀康打断他,目光灼灼,“庆长五年,战云密布,西国诸侯云集,德川内府在伏见筹备会津征伐。其时,天下人都以为德川大势已成。赖陆公与老臣等,在关东以区区百人举兵,看似飞蛾扑火。可赖陆公看的是什么?”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康朝心上:“他看的是西国诸侯的农时!他知道,毛利、上杉、前田等大军远征在外,其领地农时已误,他们耗不起!只要拖下去,他们必须回师,否则领地生乱。所以赖陆公才敢在所有人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悍然发布‘大阪征伐券’,赌上一切,直捣黄龙!他不是不看农时,他是看透了敌人‘不得不回’的农时!他是借了天下大势的力,用一张‘债券’,撬动了整个西国的财富和焦虑,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和名分!”
秀康坐直身体,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今日辽东,农时在谁?在明廷吗?征辽债券已近崩溃,杨镐无粮无饷。在努尔哈赤吗?赫图阿拉被围,存粮能支几日?在刘綎、阿尔通阿吗?他们深入敌境,后路渺茫。农时,在我三韩吗?是,我们夏粮可期,但那是数月之后!我们的‘农时’,就是这春荒,是所有人都饿着肚子,红了眼睛,为了一口粮食能互相撕咬的‘绝时’!我们此刻渡江占地,是跳进这个绞肉场,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眼中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块肉!”
康朝如遭雷击,呆坐当场。秀康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精心构想的战略蓝图肢解得支离破碎,露出了下面残酷的现实。
“那……那我们八万大军到此,就只为在江边列阵,看着对岸厮杀不成?”
康朝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茫然。
“看着?”
秀康缓缓摇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属于顶级谋士的锐利光芒,“不,殿下,我们不是看客。我们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他伸手,在面前的矮几上,以指代笔,虚画起来:“我们不占城,不陷地。我们就在这鸭绿江畔,在通往那三城的要道上,扎下最坚固的营垒,布下最犀利的火器。我们像山一样立在这里,宣告我们的存在。然后,我们做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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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保境安民。划出界限,宣告羽柴军控制区。任何军队,无论明军、建州军,还是阿尔通阿的叛军,敢成建制进入,袭扰地方,屠戮百姓,即为羽柴军之敌,必以雷霆击之!我们要让这片杀戮场的边缘,出现一小片‘秩序’的孤岛。流散的百姓会来,溃败的小股部队会来,无路可走的建州部落……也会来。”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隔岸观火。不,不仅仅是观火。我们要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得更彻底。刘綎要抢,由他抢;阿尔通阿要杀,由他杀;努尔哈赤要反扑,由他扑。我们只需封锁要道,卡住粮盐铁器流入,让春荒的绞索,勒紧每一个身处其中之人的脖子。让他们在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秀康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不下去抢,我们等着他们抢光、杀光、死光。然后,待到盛夏,我三韩粮船满载新谷而来,我们再以‘建文正统,赈济灾民’之名,携粮秣,携医药,携秩序,徐徐而入。那时,我们不是仇寇,不是掠夺者,我们是恩人,是救星,是这尸山血海中唯一的光。人心、土地,岂不传檄而定?此方为‘悬军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占地,是下策;占心,方为上策。赖陆公安堵北条旧臣,得关八州;移民实边,得三韩民心。其理一也。”
康朝怔怔地听着,胸中的块垒似乎被这番话语一点点化开,但又凝结成另一种更沉重的明悟。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李珲的这道王命?”
“王命?”
秀康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它正是此策最好的‘外衣’和‘盾牌’。我们奉朝鲜国王之命,‘渡江慑敌,保境安民’,名正言顺。明廷若质问,我们可推说乃应藩属之请,防建州流匪侵扰,非与天朝为敌。阿尔通阿、努尔哈赤若攻我,便是主动攻击‘奉王命巡边’之师,我们反击,更是理直气壮。此其一也。”
“其二,有这道王命在,三韩境内,那些尚存忠君之念的两班、百姓,便会觉得我大军行动,多少有些‘法理’。可减轻后方掣肘。即便将来有事,亦可让李珲去下罪己诏,担些虚名,于我羽柴家无损。”
秀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政治算计的冰冷与精准,“殿下,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借用弱者的名号。赖陆公当年,不也借了‘建文后裔’之名,借了天皇陛下之旨么?名器之用,存乎一心。受一时之‘辱’,换万事之‘便’,有何不可?”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叩击声。秀康眉头微动:“进来。”
一名身着深色窄袖、行动无声的忍者悄无声息地滑入舱内,单膝跪地,将一份密封的细竹筒高举过顶:“御庭番急报,自赫图阿拉。”
秀康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打开,取出内里薄绢,目光一扫。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化为一种“果然如此”
的深邃。
“念。”
他将薄绢递给康朝。
康朝接过,急急看去,脸色顿时大变:“刘綎竟在赫图阿拉城下现身?与阿尔通阿、金台吉等合兵一处,猛攻赫图阿拉?城陷了?阿巴亥坠城而死?这……这阿尔通阿竟然真的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