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勒根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呜呜呜——呜——”
苍凉、短促、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号角声,穿透夜空,远远传开。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一种信号。
几乎就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边山脊上,那百十点一直静止不动、如同狼眼般幽蓝的“鬼火”
,骤然动了!它们不再飘忽,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意志,沿着陡峭的山脊,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灵巧,疾驰而下!那不是骑马冲锋的颠簸火光,而是真正如同鬼魅般贴着雪面“滑”
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几乎拉出一道道幽蓝色的残影,目标直指——赫图阿拉内城西侧,那段因为富察氏之死和镶蓝旗内讧而陷入短暂混乱、防御出现致命空隙的城墙!
是阿尔通阿真正的杀招!那百十个踩着“金勒”
的索伦猎手和黑扯木死士!他们一直蹲在山脊,不是在观望,而是在等待,等待阿尔通阿用言语和鲜血,在城头撕开这道口子!现在,口子出现了!
“拦住他们!放箭!放滚木礌石!”
终于有守城的军官(并非镶蓝旗)从富察氏暴毙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道。
但太迟了。西侧城墙的守军本就因内讧和主母突然死亡而人心惶惶,指挥混乱,反应慢了何止一拍。稀疏的箭矢射向那些飞速接近的幽蓝光影,大多落空。滚木礌石仓促推下,却难以命中那些在雪地上诡异变向、迅捷如风的“滑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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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眨眼间,那百十道幽蓝光影就冲到了城墙根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脚下的“金勒”
,抽出背后带有飞爪的绳索,在疾驰中抡圆了奋力掷出!铁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精准地扣住了垛口边缘!下一刻,这些身手矫健如猿猴的死士,便口衔利刃,手脚并用,沿着绳索,在守军惊恐的目光和零星的打击下,疯狂向上攀爬!
“拦住他们!杀!”
更多的守军涌向西侧城墙,试图将这些诡异的入侵者赶下去。但就在这最混乱、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西侧的关头——
城下,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阿尔通阿,动了。
他没有去管正在攀爬的部下,也没有去看城头越来越激烈的攻防。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锁定了城门楼上,那个倚着垛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女人——阿巴亥。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用尽气力,压过了所有的喊杀、惨叫和兵刃撞击声,清晰地送上了城门楼,送入了阿巴亥的耳中,也送入了城头每一个尚存理智的人耳中:
“大福晋!”
阿尔通阿的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激愤、控诉和煽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还有一种……奇异而复杂的,仿佛带着一丝最后“敬意”
的决绝。
“我阿尔通阿,舒尔哈齐之子,建州右卫承袭人,以爱新觉罗家族子弟、以你侄儿的身份,最后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块,砸在阿巴亥早已冰冷的心湖上:
“我伯父努尔哈赤,背弃大明,致使赫图阿拉有今日之祸!他为一己野心,囚杀亲弟,离散骨肉,致使建州内乱,今日之劫,岂非天报?!”
“如今,明军破城在即,汗宫将覆,爱新觉罗阖族老幼,皆在倒悬!我阿尔通阿,念在同为爱新觉罗血脉,愿开一面!只要你——”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阿巴亥,而是指向她身后,那象征着努尔哈赤权威的汗宫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交出努尔哈赤之金印!开宫门,迎我入主!我以建州右卫都督、舒尔哈齐嫡长子的身份,向长生天起誓,必保汗宫妇孺无恙,必退刘綎之兵,必重整建州,重开右卫,与大明……再续藩篱!”
“若你再执迷不悟,为努尔哈赤一人之罪,赔上阖族性命,葬送我建州根基——”
他的声音骤然转厉,带着森然的杀意:
“那你便是爱新觉罗的千古罪人!这城破之后,玉石俱焚的血债,便要记在你阿巴亥的头上!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你那两个生死未卜的稚子?!”
“稚子”
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阿巴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阿巴亥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她扶着垛口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阿尔通阿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清晰的判决,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交出金印,开门迎贼?将努尔哈赤一生心血,将爱新觉罗的汗位,将她和孩子们最后的倚仗,拱手让给这个逼死富察氏、煽动内乱、引兵入室的逆侄?
不交?那多尔衮、多铎怎么办?地窖能藏多久?阿济格……她的阿济格,又在哪里?是生是死?还有这满宫的妇孺,那些信任她、依靠她的侧妃、庶妃、格格、阿哥们……
千古罪人……
葬送建州根基……
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有何面目去见稚子……
阿尔通阿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枚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汗王金印。印纽上盘绕的龙,在跳动的火光下,张牙舞爪,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嘲笑她的无力,嘲笑她的挣扎,嘲笑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是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交出它?
不。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浑河的方向,是努尔哈赤的方向。夜色深沉,火光冲天,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看见,她的汗,她的男人,正在那片血腥的泥泞中,为了这个家,为了建州,奋力搏杀。他信任她,把家,把金印,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她又望向西边,那是地窖的方向。她的两个小儿子,多尔衮,多铎,还那么小,那么天真,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城下,那个踩着“金勒”
、挺立雪中、如同索命幽魂般的阿尔通阿身上。火光映着他冰冷而执着的脸,那眉宇间,依稀有着舒尔哈齐的影子,但更深邃,更冷酷,更决绝。
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