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阿济格从东门走,带十个人,动静闹大点,怎么大怎么闹。”
鄂硕愣了:“大福晋,这是……”
“声东击西。”
阿巴亥吐出四个字,像吐出四块冰,“阿济格是幌子,是去送死的。多尔衮,才是那个报信的。”
殿里死一样的静。
衮代看着阿巴亥,眼神复杂,像看个陌生人。
阿济格猛地抬头,看着额娘,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有不信,有委屈,有愤怒,最后,全烧成了火。
“额娘!你让我去当幌子?!去送死?!”
“是。”
阿巴亥看着他,脸上没表情,“你去,多尔衮才能活。你去,这城里的人才能活。”
阿济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看着额娘那张脸,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额娘好陌生,陌生得像个从没见过的人。
“我……我不去!”
他吼,吼声带着哭腔,“要死死一块!我不当幌子!我不……”
“由不得你。”
阿巴亥打断他,声音提起来,像鞭子,抽在殿里每个人心上,“鄂硕,带他下去,准备。一更天,东门先动。二更天,西门再动。”
鄂硕看看阿济格,看看阿巴亥,最后,低下头:“嗻。”
他起身,走到阿济格面前,伸手去拉他。阿济格甩开他,眼睛瞪着阿巴亥,瞪着多尔衮,瞪着殿里每一个人,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
响,远了。
阿巴亥站在原地,没动。衮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
“他会恨你。”
“恨就恨吧。”
阿巴亥说,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恨我,总比死了强。”
“可你让他去,就是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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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得去。”
阿巴亥转过头,看着衮代,眼里那点飘忽没了,只剩下冷,冷得扎人,“我是他额娘,可我更是这赫图阿拉的大福晋。这城里,不止他一个儿子,不止我一个女人。上千口人,等着活。活路就一条,得有人去蹚,有人去踩,有人去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要恨,就恨他生在爱新觉罗家。恨他阿玛,是努尔哈赤。”
一更天,东门开了道缝。
阿济格冲出去,带着十个人,十匹马,马蹄包了布,可跑起来,还是有声,在雪地里闷闷的响。他们没打火把,可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雪上,照在他们身上,像照着一群鬼。
城头上,阿巴亥站着,看着。衮代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他会死。”
衮代说。
阿巴亥没说话。
远处,忽然起了火把,起了人声,起了马嘶。明军的营地里,像炸了窝,无数人影从帐篷里冲出来,往东边追。
“看,上钩了。”
衮代冷笑。
阿巴亥还是没说话。她看着东边,看着那片火光,那片喧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下了城头。
二更天,西门开了道缝,更小的一道缝。
多尔衮钻出去,带着鄂硕,带着三十个人,三十匹马。马嘴衔枚,蹄子用厚厚的毡子裹了,踩在雪上,一点声没有。人伏在马背上,贴着马脖子,像长在马身上。
鄂硕在前头,手里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眼多尔衮。孩子也伏在马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在雪夜里。
“走。”
鄂硕说,声音压得极低。
马动起来,像一群影子,滑进夜色里,滑进雪里,没了。
城头上,阿巴亥又上来了。她没看东边,只看西边,看那片黑,那片静,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蹲下身,手撑着墙砖,肩膀开始抖,开始颤,开始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