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但尖,像根针,扎进这潭死水里。
阿巴亥睁开眼。殿门口,衮代扶着个婢女的手,慢慢走进来。她穿着素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扑了粉,可扑得再厚,也盖不住眼底那层青黑。她比阿巴亥大十岁,可这会儿看着,像大二十岁。
“衮代福晋。”
阿巴亥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衮代走到殿中,也不看那些章京,只盯着阿巴亥,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粮只够五天。”
“是。”
“我还听说,能战的兵,不到一千。”
“是。”
“那这城,还守什么?”
衮代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叶子在风里搓,“五天之后,粮尽了,人饿了,还能拿什么守?拿你这身锦袍?拿我这项上人头?”
殿里更静了。几个章京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怀里。
阿巴亥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衮代福晋的意思,是开城,降了?”
“降?”
衮代又笑,“降了,刘綎就能放过咱们?他是明将,咱们是建州的大福晋、福晋,是努尔哈赤的女人。降了,是活着,可活着干嘛?送到北京城,给万历皇帝跳舞?还是送到教坊司,给那些汉人官儿……”
“够了。”
阿巴亥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衮代收了笑,盯着阿巴亥,眼神像两把锥子。
“那大福晋说,怎么着?”
她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守,守不住。降,降不得。等死?”
阿巴亥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气,吸进去,是凉的,吐出来,是热的,可热也热不到哪儿去,出了口就成了白雾,散了。
“派人出去。”
她说,声音稳了些,“派人出去,找老汗,报信,求援。”
殿里“嗡”
一声,像炸了锅。
“求援?怎么求?外头围着上万明狗,派谁去?去送死?”
“就算出去了,老汗在浑河,隔着几百里,等援军来了,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再说了,老汗那边也打着呢,抽得出兵么?”
一片吵嚷。鄂硕没吵,只皱着眉,疤一抽一抽。衮代也没吵,只看着阿巴亥,眼神冷冷的,像看个傻子。
等吵声稍歇,阿巴亥才开口,声音提了提,压过那些杂音: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试?”
衮代嗤笑,“拿谁的命试?你的?我的?还是……”
她目光扫过殿里那些章京,“他们的?”
章京们都不吭声了。
阿巴亥站起身。她个子高,站起来,比衮代高半个头。锦袍的下摆扫过虎皮椅,发出“窸窣”
的响。
“拿我儿子的命试。”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殿里砸。
衮代愣住了。
“阿济格。”
阿巴亥转身,看向殿侧。那儿站着三个孩子,大的十四,小的七岁,都穿着甲,不合身,空落落的,可腰杆挺得笔直。
最大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下:“额娘。”
是阿济格。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像狼,亮的,狠的。
“你带三十人,趁夜出城,往西走,绕道,去浑河,找你阿玛。”
阿巴亥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他,家里着火了,让他赶紧回来救。”
阿济格眼睛更亮了,重重点头:“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