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
皇太极话锋一转,“如果咱们不买倭国的火药了,要自己造。那会怎样?”
莽古尔泰下意识道:“那就能省下买火药的钱……”
“省下的,是买火药的钱。丢掉的,是整个马市的掌控权。”
皇太极的声音冷了下来,“五哥你想,如果咱们不买火药了,倭国的火药卖给谁?他们会不会直接去找科尔沁、去找察哈尔,用火药换他们的马?到那时,赫图阿拉这个马市,还会存在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莽古尔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一旦马市散了,各部就不会再把最好的马赶到赫图阿拉来。咱们的战马来源,就会断掉。八旗铁骑,以马立军。无马,何来铁骑?”
皇太极一字一句,“更可怕的是,一旦倭国直接与蒙古各部贸易,他们就能用铁炮火药,扶持新的代理人。到那时,咱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南边的大明,还有北边、西边那些拿着倭国火器的蒙古部落了。”
何和礼深深点头:“八贝勒所言极是。这十八年来,羽柴赖陆之所以愿意与咱们做这笔买卖,不是他心善,而是因为通过咱们,他能掌控整个辽东的马匹贸易。他能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稳定的战马供应。而咱们,则通过这个贸易,捆绑了蒙古各部,掌控了火药铁炮的输入渠道。这是互惠。”
“互惠……”
莽古尔泰喃喃重复。
“是互惠,也是互相钳制。”
皇太极道,“咱们离不开他的火药,因为自造的成本太高,质量太差。他也离不开咱们的马,因为倭国缺马,而辽东是最大的马源地。这个平衡,已经维持了十八年。打破它,对谁都没有好处。”
努尔哈赤终于开口:“所以,老八的意思是,这火药,咱们还得买。不但要买,还要多买。”
“不但要多买,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在买。”
皇太极补充,“要让科尔沁人、察哈尔人看到,赫图阿拉的马市依然红火,倭国的火药依然源源不断。这样,他们才会继续把马赶来,继续依附在咱们周围。”
他看向莽古尔泰:“五哥,你说倭寇的火药贵。是,是贵。但这贵的背后,不只是火药本身,还有整个辽东的格局,八旗铁骑的战力,大金国的国运。这钱,花得值。”
莽古尔泰沉默了。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道理我懂了。可是老八,咱们自造火药……就这么算了?大哥当年……”
“自造火药,不能停。”
努尔哈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说到“大哥”
两个字时,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被他亲手勒死的长子储英,那个莽撞、骄傲、最终成为笑柄的儿子,此刻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储英跪在地上,眼睛血红地嘶吼:“父汗!我的心血!我的心血啊!”
努尔哈赤闭上眼,将那一幕从脑海中驱散。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工坊要继续办,但规模不必大,够用即可。它的目的,不是替代倭国火药,而是让咱们自己人,掌握这门手艺。哪怕成本高,哪怕质量差,但必须要有。”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练兵场上奔腾的八旗骑兵。
“买来的火药,是箭。自己的手艺,是弓。弓可以差一点,但不能没有。否则有朝一日,别人断了你的箭,你就只能等死。”
皇太极深深一躬:“父汗英明。”
会议散了。众人退下,只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
“老八,”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你说,羽柴赖陆知不知道,咱们在自造火药?”
“他知道。”
皇太极肯定地说,“但他不在意。因为咱们造的,永远不如他卖的好,不如他卖的便宜。咱们造的越多,亏得越多。而他,可以用低价火药,轻易挤垮咱们的工坊。他不阻止,不是他仁慈,而是他自信——自信咱们永远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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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沉默了。良久,他问:“那咱们,就永远追不上吗?”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父亲身边,同样望向练兵场。那里,女真骑兵正在演练骑射,马蹄如雷,箭矢如雨。
“父汗,咱们建州,以弓马立国。这是咱们的根本。羽柴赖陆的火药再利,也是外物。咱们可以借其力,但不能舍本逐末。终有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气:
“终有一日,当咱们的骑兵,配上不亚于倭国的火器,踏破山海关,问鼎中原时。到那时,咱们再来谈,是买火药,还是造火药。”
努尔哈赤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夕阳的余晖洒在皇太极脸上,给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好。”
努尔哈赤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回大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而在那影子的深处,似乎还藏着另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那是储英的影子,那个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规矩,而永远消失在汗宫阴影中的长子。
运河的水,在琵琶湖畔静静流淌。
贸易的河,在赫图阿拉与汉阳之间,也在静静流淌。
而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水闸,横亘在所有想从这条河里取水的人面前。
触之者,要么学会按照规矩取水。
要么,就像储英一样,被这河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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