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问。
“是。他可不是什么‘蛮王’。”
柳生新左卫门认真纠正,试图用赖陆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在他们的社会里,嗯……该怎么形容呢?有点像……‘大人物’?不,更确切地说,是‘舅舅’。在瓜达尔卡纳尔岛那边的一些部落,是母系传承,但实际掌权的,往往是母亲兄弟,也就是舅舅。kulu就是他那个部落里,最有权威的‘舅舅’。他很有智慧,也愿意了解我们。没有他和他的族人,我们剩下那几个人,早就变成岛上的肥料了。”
赖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张粗糙的海图上:“这次回来,一路上,可还见到什么不同?”
柳生新左卫门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殿下,我回来的路上,在吕宋(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据点停留过,听到些风声……很不对劲。荷兰,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似乎……并没有像我们知道的那样成功独立。西班牙人谈起北方那些‘叛乱省份’时,语气虽然依旧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倨傲,仿佛镇压下去只是时间问题。这不对,按照……历史,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才会出现,不过看意思是……”
“不会再有那个和约了。”
赖陆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柳生新左卫门瞬间屏住了呼吸。“至少,现在看起来,短时间,至少是二百年内也不会有了。”
赖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离开时,西班牙国王是腓力三世,和我们打交道的是莱尔玛公爵。现在,坐在马德里王座上的是腓力四世,莱尔玛公爵……听说失势了。至于北方七省的独立运动,”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前年,被联合舰队在敦刻尔克附近的海域,以及陆上几场关键战役中,沉重打击。西班牙王室和天主教会,趁机大肆清算,很多人……上了火刑架。八十年战争,看起来,已经提前结束了。”
柳生新左卫门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他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赖陆口中证实,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历史……真的变了。而且是因为他们,因为眼前这位殿下在庆长六年发动的、规模远超原本历史的“三韩征伐”
,以及那被包装成“征伐券”
卖给欧洲人的战争债券所汲取的、天文数字般的白银资本,给奄奄一息的西班牙帝国,强行续了命,甚至可能扭转了欧洲大陆的力量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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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
柳生喃喃重复,脸色变幻不定。西班牙的重新强势,意味着天主教会势力的反扑,意味着新教地区可能面临的严酷镇压,也意味着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殖民的格局,都可能发生剧变。而这一切的蝴蝶翅膀,最初或许就源于眼前之人挥向朝鲜的那一刀。
“所以,殿下,”
柳生新左卫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光芒与他沧桑的面容形成奇异对比,“我们更不能只将目光局限在朝鲜,局限在大明,局限在辽东那一亩三分地了!看看这里!”
他指着赖陆面前海图上那片广袤的南方大陆,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的土地,平坦,辽阔,虽然干旱,但只要有水,就能开垦出百万顷、千万顷的良田!这里的矿藏,我虽然只是沿岸探索,但那些岩石的色泽……绝对不简单!还有那些奇特的动物,广袤的森林!这里,是可以养活亿万子民,可以建立不世基业的新天地!比挤在朝鲜半岛,和那些被天灾人祸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明人、在苦寒之地挣扎求存的女真人,争夺那点残山剩水,要有希望得多!”
他的话语如同炽热的岩浆,试图融化赖陆脸上的平静:“我们可以效仿西班牙、葡萄牙,不,我们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建立贸易站,移民屯垦,循序渐进!只要几代人,不,可能只要几十年,我们就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建立一个真正的、海外的‘新日本’!将内卷的压力,战争的祸水,统统引向那片无主之地!而不是在东亚这个火药桶旁边,继续加柴添火!”
柳生新左卫门的胸膛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他心中积压已久。他看到了新世界的希望,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份希望呈现给能够实现它的人。
赖陆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海图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他的目光掠过那片代表未知与希望的大陆,又缓缓抬起,越过柳生的肩膀,投向茶室墙壁上悬挂的那幅《新京都营建图》。六重城墙,十丈宽的运河,八万征发的民夫……数字冰冷而沉重。
良久,就在柳生新左卫门眼中的光芒渐渐因这沉默而有些摇曳时,赖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那炽热的岩浆上。
“柳生,”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知道,维持对朝鲜八道的实际控制,每年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又需要安抚、镇压、分化多少本地势力,迁移、安置多少本国浪人与贫民吗?”
“你知道,建州女真如今在辽东势大,一旦其击破辽西,叩关而入,大明北疆糜烂,战火会否波及鸭绿江?我放在朝鲜的千万屯垦之民,会不会一夜之间,流离失所,甚至被掳掠、屠杀?”
“你知道,如果此刻我调集举国之力,去经营你所说的‘新土’,需要多少船,多少人,多少时间才能初见成效?而这段时间里,大明,或者建州,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捅我们的后背?那些拿了我们‘征伐券’好处,暂时被喂饱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可能重新硬气起来的荷兰人,会不会也对我们这‘东方新贵’的海外事业,动些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映不出丝毫柳生眼中的火焰。
“开发新土,是百年大计。很美,很好。但眼下,”
赖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点在了那片被详细勾勒的辽东、朝鲜半岛,以及其间的对马海峡上,“如果我们不先设法摁住建州这条即将发疯的野狗,或者至少让它和明廷这条病龙咬得更久、更狠,让他们都无暇他顾,那么,别说百年大计,我们在朝鲜已有的基业,都可能朝不保夕。”
“殖民地再广阔,潜力再大,那也是明天的粮食。而朝鲜,”
赖陆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是我们今天,就不能丢的饭碗。丢了今天的饭碗,我们活不到看见新土长出庄稼的那一天。”
茶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的木下忠重,发出了一声被饭粒呛到般的、压抑的咳嗽,随即又强行忍住,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呼吸。
柳生新左卫门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被一层浓重的现实阴霾笼罩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自己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希望的话语,在赖陆口中那些冰冷而确凿的数字、风险与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赖陆看着他脸上交织的不甘与恍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你的功绩,无人可及。你带回的图,你指出的路,价值连城。三十万石,是你应得的。有了这份基业,你可以在三韩,在对你我而言都安全的腹地,慢慢积蓄力量,研究海图,培养水手,改进舰船。等待时机。”
“但不是现在,柳生。”
赖陆最后说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庭院中那块在正午阳光下沉默的巨石,“现在,我们必须先赢下眼前这盘棋。赢不下,就没有下一盘了。”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海风的咸涩,也带着穿越者面对历史惯性的无力与清醒。他最终缓缓低下头,将那澎湃的、对新世界的渴望,强行压回心底。
“臣……明白了。”
赖陆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那幅新城舆图。图上,那条连接琵琶湖的运河,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随时准备将西国的财富与人力,吞噬进那座正在孕育中的、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全新秩序的巨兽口中。
而遥远的南方大陆,依旧静静地躺在粗糙的皮质海图上,像是一个沉默的、金色的梦,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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