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搀扶着在靠近前方的席位坐下,忠重才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神。他喘息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昨日在府中相见时,只觉得秀如公子身形高大,气度沉凝,颇有压迫之感。此刻再看,坐在赖陆左下首的秀如,虽然依旧英挺,但在赖陆那无形气场的映衬下,竟也显得有些……不过是个出色的年轻人罢了。同样,负责接他入江户、坐在秀如下手的羽柴赖胜(龙子之子)、与已故贞松院的亲子,赖陆继子秀赖,现为副将军、右大臣,更有更下手的嫡子羽柴康朝,还有赖陆其他的儿子们……此刻在忠重眼中,竟都像是“小”
了一圈。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右侧末座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得近乎透明,敷着厚厚的白粉,眉毛剃得干干净净,用墨画了两道弯弯的细眉,一张嘴开口笑时,露出染得漆黑如墨的牙齿——竟是标准的公卿打扮!在这满殿武士、气息肃杀的大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
赖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语气平淡地介绍道:“哦,那是吉祥丸。佐助可还记得?当年我征讨三韩,在釜山苦等信风不至,军心浮动。便是这孩子降生那日,东南信风骤起,船队得以扬帆。大家都说,这孩子带着风来的。”
他顿了顿,对那公卿打扮的青年道:“赖康,还不见过你叔父木下上野守?”
那被称为吉祥丸、大名羽柴赖康的青年闻言,立刻以极其标准的公卿礼仪,趋步上前,动作优雅流畅,与周围武家作风迥异,向忠重深深一礼,声音也带着公卿特有的柔缓:“侄儿赖康,拜见叔父大人。久仰叔父威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他抬首一笑,墨齿在白粉脸上格外醒目。
忠重这才恍然想起。对了,吉祥丸……是主公在攻灭骏府城、收服内藤氏时,纳了内藤家一位守寡的儿媳,名唤榊原绫月。那女子生得丰腴,嘴唇有些天然上翘,主公曾戏称她“阿鲷”
。这吉祥丸便是阿鲷所出,后来似乎记在了侧室九条殿(绫)的名下抚养。没想到……竟养成了一副公卿做派。
赖陆摆摆手,让赖康退回座位。他的目光掠过殿内众人,最后在左下首一位气质沉稳、面容与已故的森忠政(赤穗藩主)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悍的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忠重。
“佐助,你回来得正好。”
赖陆的声音在大广间里回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倾听,“康朝和秀如,昨日都说了他们对于辽东、对于大明的方略。你也听了?”
忠重俯首:“是,臣……略有耳闻。”
赖陆点点头,目光转向那气质沉稳的青年:“吉胤对于此事,也有些不同的想法。他是赤穗藩主,又是水军出身,看事情的角度,与陆上诸将不同。你不妨也听听。”
那青年,正是继承了森家赤穗藩的森吉胤,其生父本是能岛村上水军之主干,后过继给森忠政。忠重记得,此人年少时以勇悍骄狂闻名,能驾驭怒海,敢冲撞礁石。如今看来,眉宇间虽添了风霜与沉稳,但那双眼眸深处,依稀仍有当年劈波斩浪的锐气。忠重不用他开口,便知此人会说什么。水军。赤穗森家,不,应该说其背后的能岛村上水军,在庆长五年主公起事之前,便是雄踞濑户内的霸主,战船不下五百,更有盖伦大船三十余艘。庆长六年远征三韩,更是倾力赶造,数十条盖伦船横行对马海峡。几十年的积累,如今的森家水师,恐怕早已是船坚炮利,冠绝西海。他的策略,必然以水军为先,以海制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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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森吉胤向赖陆和忠重分别一礼,然后挺直脊背,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巨大的大明舆图之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主公,诸君。方才两位公子之论,一曰联明,一曰联金,皆是陆上争雄、藩屏进退之思。吉胤不才,愿陈海事,以拓新境。”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先点在大明京师之侧:“女真与明廷,陆上决战,无论胜负,必是两虎相争,筋疲力尽。我日本僻处海东,若只作壁上观,或如康朝公子所言联弱抗强,或如秀如公子所言火中取栗,终究是在他人棋盘上落子,胜负操于人手。不出手,便是出局;出手,便陷泥潭。然我日本立国之本,在四面环海。主公经略朝鲜近二十载,工坊林立,良马渐增,已补陆军之短。然我日本最强之刃,何在?”
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在此!在我赤穗,在肥前,在西国诸藩枕戈待旦的数百条盖伦帆船,数千门弗朗机、红夷大炮!陆上,明军或可依仗城高池深,兵多将广。可这万里海疆,谁是主人?”
他手指猛地从朝鲜海峡划向渤海湾,停在天津卫:“第一步,待其陆上决战方酣,明廷水师必调往辽东海陆协防,津门空虚。我水军主力,借信风北上,不与其纠缠,直扑天津外海!巨舰列阵,万炮齐鸣,轰击码头,焚其漕船,夺其仓廪!明廷京师,仰赖漕粮如婴儿需乳。断其一日,则京师震动;焚其数仓,则天下惶惶!我等目的,非为攻城略地,只为放一把火,听一声响,让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儿,知道东海之外,尚有虎狼能噬其咽喉!一击即走,扬帆南下,其岸防步卒,望洋兴叹!”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顺着海岸线疾驰而下,切入长江口,直指南京:“第二步,舰队入长江,蔽江而上,陈兵金陵城外!金陵,大明南都,太祖陵寝所在,天下财赋半集于此。于彼处,炮声为号,檄文传天下!公告明廷及江南士民:我主羽柴氏,乃建文皇帝遗脉,漂泊海外百五十载,今率舟师归来,非为裂土,实欲奉还大统,再正乾坤!宣谕即毕,即刻拔锚,退出江口,不留一兵一卒于岸。”
他转过身,面向赖陆和众人,目光灼灼:“第三步,便是以打促和,以外制内。我大军虽退,其威慑长存。通过沈泰鸿等内线,或明或暗,向明廷递话。条件么,不妨开得‘克制’些:我日本愿受大明册封,权署朝鲜国事,替天子镇守海疆,从此商舶往来,各守边界。若允,则东海靖平,天子可专心北顾建州。若不允……”
森吉胤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海狼般的悍厉:“那便告知明廷,待来年信风再起,我舟师所至,便不止是烧几座粮仓,放几声空炮了。届时,东南财赋之地,是否还能安稳输送漕粮至京师?江南膏腴之乡,是否还能高枕无忧?我以大海为庭院,以巨舰为铁骑,动辄可击其千里海疆任意一点。明廷纵有雄兵百万,可能处处设防,时时备我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静下来,却更显斩钉截铁:“此策,不图一时一城之得失,而以我国水师之绝对优势,行威慑之事,逼大明在辽东战事焦头烂额之际,不得不承认我在朝鲜之既成事实,并予我名分。以海制陆,以动制静,将难题抛给明廷。他们要面对的,将不仅是辽东一条战线,而是来自海上、无处不在、飘忽不定的致命威胁。主动权,将永在我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一时寂静,只有他话音的回响,和众人或沉思、或震惊、或兴奋的粗重呼吸。
赖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望着舆图,仿佛在推演那惊涛骇浪、炮火连天的景象。良久,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近中天。
“唔……”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已近午时了。吉胤此议,颇有气魄。诸君都听了,也细思之。今日便先议到此,将此策也详细录下。诸位先随我用些饭食,歇息片刻,午后,再行详论。”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依旧躬身而立的木下忠重身上停留了一瞬。
“佐助,你也留下。许久未见,陪我用顿饭。”
而后殿内诸人依序躬身退出,脚步声渐次远去,空旷的大广间里,只余下赖陆、忠重,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几名小姓。阳光透过高高的障子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木板地上投下长长的、界限分明的光影。
赖陆率先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他没有看忠重,只淡淡道:“这边来。”
说着,便向殿后相连的一间较小的、陈设更为雅致的茶室走去。忠重努力想自己站起来跟上,但跪坐了许久,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小姓早已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他。
“让殿下见笑了……”
忠重喘息着,声音满是苦涩。
赖陆在茶室门口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小姓扶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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